无声的呐喊
第一章 白色深渊
林薇的意识像溺水的人一样,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一点点浮上来。
她最先感受到的是疼痛,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密密麻麻的疼。然后是声音,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泥墙传过来的,嗡嗡的,听不真切。她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身体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完全不听使唤。眼皮也像是被胶水粘住了,怎么使劲都睁不开。
有一瞬间,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就像过去三年里的无数个夜晚,她被打得意识模糊,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记忆像破碎的玻璃片一样,一片一片扎进她的脑海。
昨天,不对,应该是不知道多少天前,她又挨打了。这一次不是因为饭菜不合胃口,也不是因为她跟邻居多说了两句话,而是因为她鼓足勇气,颤抖着说出了一句她以为永远也不敢说的话:“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的代价,是她被陈建国揪着头发从客厅拖到阳台,脑袋一下一下撞在瓷砖墙上。她的尖叫声在整个楼道里回荡,可是没有一个人开门,没有一个人报警。在这个高档小区里,家家户户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隔音效果好得令人绝望。
她记得自己的后脑勺磕在了阳台栏杆的尖角上,一股热流顺着脖子流下来,然后整个世界开始旋转。陈建国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但她已经听不清他在骂什么了。她只记得他抬起脚,用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一下一下踢在她的肚子上、胸口上。
再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她躺在这里,浑身插满了管子。她能感觉到有东西从喉咙里伸进去,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隐隐的刺痛。胸口贴着冰凉的电极片,手臂上扎着输液针,下身还插着导尿管。她就像一个被拆解开来的机器,靠着这些塑料管和电线维持着最基本的运转。
医院,她在医院。这个认知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至少她还活着,至少她现在不在那间让她恐惧了三年的大房子里,不在那个动不动就拳脚相加的丈夫身边。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近在咫尺的声音。
“陈先生,您太太的情况不太乐观。”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医生特有的那种职业化的冷静。
林薇的心猛地一紧。陈先生,是陈建国吗?他在外面?她下意识地想睁开眼睛,但眼皮依然沉重得像灌了铅。她试图发出声音,可喉咙里插着的管子让她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什么时候能醒?”是陈建国的声音,那个她听了三年、害怕了三年的声音。此刻这个声音听起来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温和,跟在那个家里对她拳打脚踢时判若两人。
“这个很难说。”医生停顿了一下,林薇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应该是在看病历,“您太太颅内出血的情况比较严重,虽然我们已经做了手术清除了大部分血肿,但脑部受到的重击还是导致了严重的脑水肿。我们用了脱水药物,但她目前的昏迷评分依然只有六分。”
“六分是什么意思?”
“医学上我们用格拉斯哥昏迷评分来评估病人的意识状态,满分是十五分,分数越低代表意识障碍越严重。六分属于中度昏迷,距离深度昏迷只有一步之遥。简单来说,她现在的情况比较危险,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都是未知数。即便醒过来,也可能留下严重的后遗症,比如偏瘫、失语、认知功能障碍等等。”
一阵沉默。
林薇躺在那里,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的心里。颅内出血,脑水肿,昏迷评分六分,偏瘫,失语。这些可怕的词语像是判决书,宣告了她余生的悲惨。她的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她不知道的是,这滴眼泪被病房里的监护仪忠实记录了下来,但此刻没有人注意到屏幕上的细微波动。
“周医生,借一步说话?”
陈建国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林薇听到脚步声,是两个人走出去的声音,然后是病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声响。她努力竖起耳朵,但厚重的房门将接下来的对话完全隔绝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发出的规律的“滴滴”声,还有呼吸机送气的轻微声响。林薇躺在那里,像是被困在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里。她不知道丈夫和医生出去说了什么,但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三年前,她嫁给陈建国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她命好。陈建国是这座城市里小有名气的企业家,经营着一家建材公司,名下有房有车,长得也算一表人才。林薇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女儿能嫁个好人家。当陈建国开着奔驰出现在他们那个老旧小区的时候,所有的邻居都伸长了脖子看。
婚礼那天,陈建国穿着定制西装,对她温柔体贴,端着酒杯对所有宾客说“我会一辈子对薇薇好”。林薇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她真的以为自己从此过上了童话般的生活。
可童话在婚后第一个月就碎了。
那天陈建国从公司回来,脸色阴沉。林薇端上她花了一下午炖的排骨汤,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了麻烦。她只是关心他,真的只是关心。可陈建国突然暴怒,一把将汤碗摔在地上,滚烫的汤汁溅了她一身。他骂她多管闲事,骂她一个中专毕业的女人懂什么生意上的事,骂她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
那是她第一次挨打,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得她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肿了整整一个星期。
她以为那只是一次意外,以为是他压力太大一时失控。她甚至心疼他,觉得自己确实帮不上他的忙。她开始更加努力地做一个好妻子,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菜,在他回家的时候笑脸相迎,在他不高兴的时候小心翼翼。
可暴力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再也收不住。
第二次,是因为她回娘家待的时间长了,他说她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第三次,是因为她在超市跟一个男同学多说了几句话,被他的朋友看见告诉了他。第四次,第五次,第十次,第一百次。原因越来越离谱,有时候甚至不需要原因。他喝了酒会打她,生意谈失败了会打她,在别处受了气回来也会打她。她成了他发泄所有负面情绪的出气筒,一个不会反抗、无处可逃的活靶子。
她不是没想过报警,不是没想过逃离。可是每次她刚生出这个念头,陈建国就会抱着她哭,跪在地上求她原谅,说自己是太爱她了才会这样,说他以后一定改,说没有她他活不下去。他会买昂贵的礼物,带她去最好的餐厅,在床上温柔得像另一个人。林薇的心就会软下来,她想,他也许是病了,也许她应该帮他,也许有一天他真的会改。
这个“也许”支撑着她熬过了三年。
直到上一次,陈建国因为她想出去工作的事情,把她从楼梯上推了下去。她摔断了三根肋骨,在医院躺了整整一个月。出院那天,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脸上带着笑容的陌生人,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如果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死在他手里。
于是她说出了那句话,那句她以为会让自己重获自由的话:“我们离婚吧。”
然后她就躺在了这里,浑身插满管子,昏迷不醒。
不对,她明明是清醒的。她能听到声音,能感觉到疼痛,能思考,能回忆,能流泪。她是清醒的,只是动不了,说不了话,睁不开眼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医生不是说她在昏迷吗?
门外传来脚步声,林薇立刻收敛心神,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门被推开,两个人的脚步声走进了病房。她听到拉帘子的声音,然后陈建国和那个医生站在了她的床边。
这么近,近到她能闻到陈建国身上那股熟悉的古龙水味道。那是她去年结婚纪念日送给他的礼物,花了她偷偷攒了半年的私房钱。此刻这股味道飘进她的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周医生,你是这方面的专家,你跟我说句实话。”陈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因为距离太近,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林薇的耳朵里,“她到底还能不能醒?”
那个被叫做周医生的男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医学上没有绝对的事情,但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她醒过来的概率很低。她的大脑皮层受到了比较严重的损伤,即便醒来,也很可能是植物状态,或者说持续性植物状态,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植物人。”
“植物人。”陈建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很奇特,不像是在哀叹,倒像是在咀嚼什么。
“对,到时候她可能能自主呼吸,能睁眼,甚至有睡眠觉醒周期,但没有意识,不能与人交流,生活完全不能自理。需要长期有人照顾,鼻饲饮食,定时翻身拍背,否则很容易出现压疮、肺部感染等并发症。说实话,即便是在最好的康复医院,这样的病人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也很难说。”
“那治疗费用呢?”
“这是个现实的问题。”周医生的声音更加职业化了,“目前她在ICU的费用一天大概在八千到一万左右,如果转入普通病房会便宜一些,但长期来看,护理费用、康复费用、药物费用加起来,一年几十万是至少的。而且这种病人往往一躺就是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林薇听到陈建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她太熟悉这个动作了,每次他做重大决定之前,都会这样深呼吸。比如签下大额合同之前,比如买下那栋别墅之前,比如把她推下楼梯之前。
“周医生,我想请你帮个忙。”
陈建国的声音变了,变得像他在生意场上谈判时那样,冷静、理性,不带一丝感情。林薇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陈先生请说。”
“她这样活着,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折磨。你也说了,就算醒来也是植物人,没有意识,没有尊严地活着,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陈建国停顿了一下,“而且我公司最近资金链出了点问题,拿不出那么多钱给她治。我想......”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林薇已经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不,不可能,他不能这么狠心。她不是他养的一条狗,她是他的妻子啊,是他明媒正娶、在所有人面前发誓会一辈子对她好的妻子啊。他怎么可以,怎么敢,在医院里跟医生讨论这样的事?
“陈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作为医生,我必须明确告诉你,安乐死在我国是不合法的。”周医生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林薇能听出其中带着一丝警惕。
“我知道不合法。”陈建国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林薇浑身发冷,“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既然她醒来的可能性这么小,我们是不是可以适当减少一些不必要的治疗?比如那些贵的药,那些维持她生命但没什么用的机器。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少受点罪。对她,对我,都是一种解脱。”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监护仪依然在规律地响着,呼吸机依然在一下一下地送着气,林薇的心脏依然在胸腔里顽强地跳动着,但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
“陈先生,您的意思是......”周医生的话没有说完,似乎在选择措辞,“放弃治疗?”
“也不能叫放弃治疗吧,就是不做那些无谓的努力了。我知道有些病人家属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与其让病人痛苦地活着,不如让病人有尊严地离开。”陈建国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当然,这件事上我不会让周医生白帮忙的。”
又是一阵沉默。
林薇拼命想动,想睁开眼睛,想大声尖叫,想告诉那个医生她在里面,她是清醒的,她能听到他们的每一句话。她不要放弃治疗,她不要死,她要活着,她要离开那个恶魔。可是她的身体像一座牢笼,把她所有的挣扎都困在了里面。
她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垂在床边的手指。是陈建国的手,那双骨节粗大、指腹带着厚茧的手,那双曾经温柔地抚过她脸颊、也曾经狠狠地扇在她脸上的手。此刻这只手握住她冰冷的手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瓷器。
“薇薇,”他的声音温柔得令人作呕,“如果你能听到我说话,你也一定不愿意这样痛苦地活着,对不对?你那么爱漂亮,肯定不愿意整天躺在屎尿里,让别人给你擦身子。你那么要强,肯定不愿意像个废人一样,什么都做不了。我这是在帮你,帮你解脱。”
林薇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一次怎么也止不住。泪水从眼角滑落,流进耳朵,流到枕头上。她能感觉到枕头被洇湿了一片,冰凉的触感贴着她的脸颊。
“周医生,你看,她听不到的。”陈建国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植物人偶尔会有流泪的现象,只是一种生理反应,不代表她有意识。”
“陈先生很了解这方面的情况。”周医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三天我查了很多资料。我太太的事情,我总要多上点心。”陈建国的语气诚恳极了,如果不是林薇亲耳听到了他刚才的那番话,她几乎都要相信他是一个深情的、正在为妻子的病情忧心如焚的好丈夫,“周医生,我刚才的建议,你考虑一下。我知道你在这家医院很有话语权,治疗方案上的一些调整,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你肯帮忙,钱的事情好商量。”
林薇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越攥越紧,紧得她喘不过气来。监护仪上的心跳频率开始上升,从七十多跳到了九十多,又跳到了一百多。
“她的心率上来了。”周医生注意到了监护仪的变化。
“是不是......”陈建国的声音有了一丝紧张。
“不一定,昏迷病人偶尔也会有心率波动,可能是身体内部的应激反应,不代表要苏醒。”周医生走到监护仪前看了看,“不过我们现在说的话,她应该听不到。即便听到一些声音,大脑皮层严重受损的情况下,也无法进行理解和处理。”
“那就好。”陈建国松了一口气,“那周医生,我们换个地方详谈?”
“好。正好我要去办公室拿一些她的检查报告,陈先生一起来吧。”
两个人又走了出去。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林薇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当然,她本来就动不了,这种被抽空的感觉只在她的意识层面发生。她的眼泪还在流,像是开了闸的河水,怎么也止不住。
三天,她已经在这里躺了三天了。这三天里,陈建国不是在外面焦急地等待她醒来,而是在查阅资料,在寻找一个完美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方式来结束她的生命。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心上。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母亲在她出嫁那天拉着她的手说“薇薇,嫁过去要好好过日子”。想起父亲每次打电话都问她“建国对你怎么样”,她总是笑着说“挺好的”。想起闺蜜有一次看到她胳膊上的淤青,她慌忙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想起邻居那次在电梯里碰到她,看到她嘴角的伤,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所有人都知道,或者所有人心底里都有过怀疑,可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什么,做什么。她自己也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一次又一次地回头,一次又一次地骗自己说他会改的。
现在,她为这份自欺欺人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
她躺在这里,像一个被活埋的人,能听到铲子往棺材上填土的声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阻止。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认命。她要醒过来,她一定要醒过来。她要睁开眼睛,要拔掉这些管子,要走出这间病房,要向所有人揭露陈建国的真面目。她要报警,要离婚,要开始新的生活。她不要死在这里,不要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林薇开始拼命地尝试。
她试着动手指,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象自己的右手食指能够微微弯曲一下。一下就好,只要一下,监护仪旁边的护士就会注意到,就会知道她是有意识的。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手指都像是别人的一样,纹丝不动。
她又尝试睁开眼睛。她在意识里一遍一遍地下达命令: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她想象光线涌入视网膜的感觉,想象眼前会出现白色的天花板、点滴架、监护仪的屏幕。她的眼皮好像跳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她不确定那是真实的反应还是自己的幻觉。
然后是声音。她想发出一点声音,哪怕只是一声呻吟,一声叹息。她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肌肉,试图让声带振动。可喉咙里的管子像一条蛇一样堵在那里,她连最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终于明白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她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像一个囚徒被关在一间密不透风的牢房里。牢房的墙壁就是她这具残破的身体,而牢门的钥匙却不在她手里。
监护仪又发出了规律的滴滴声,呼吸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这些维系她生命的机器,此刻在她听来却像是催命的符咒。陈建国要做的,就是拔掉其中一个插头,或者减少某种药物的剂量,然后等待她的生命体征一点点消失。所有人都会以为她是伤势过重不治身亡,没有人会怀疑到她那个悲伤欲绝的丈夫身上。
他甚至可能在她的葬礼上哭得死去活来,赢得所有人的同情。他会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花,站在她的遗像前面,对所有来宾说“我尽力了,可是留不住她”。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会拍拍他的肩膀,说“节哀顺变,你是个好丈夫”。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继承她的遗产——不对,她根本就没有遗产,她的所有东西都在陈建国名下。他甚至不用费那个心思。
她的死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他可以甩掉一个累赘,不用再支付高昂的医疗费,不用再面对一个可能变成植物人的妻子,也不用担心她醒来之后会告他家暴。她死了,所有的秘密就都死了。他可以继续做他风光体面的企业家,可以再找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结婚,可以继续过他想要的生活。
而她呢?她会变成一张黑白照片,变成父母心中永远的痛,变成这个城市里又一个被遗忘的失踪人口。不,连失踪人口都算不上,她的死亡会有正当的理由:家庭纠纷,意外受伤,抢救无效。
多么完美的谋杀。
林薇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恨过自己。她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优柔寡断,恨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妥协和退让。如果她第一次挨打的时候就报警,如果她摔断肋骨的时候就离婚,如果她在任何一个可以逃离的节点选择了逃离,她都不会躺在这里,像一个待宰的羔羊。
可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病房里偶尔有护士进来,检查一下输液情况,记录一下生命体征。林薇能感觉到她们的手在她身上忙碌,冰凉的听诊器贴在她的胸口,血压计的袖带在她手臂上收紧又松开。每一次有人靠近,她都拼命地想给出一点反应,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开了。这一次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沉稳。
陈建国回来了。
他走到床边,站在那里,林薇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不敢再让眼泪流出来,不敢让心率有任何变化。她不能让陈建国发现她是清醒的,如果被他知道了,他只会更快地动手。
“薇薇。”
他又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是干燥温热的,不像一个杀人凶手的手,倒像一个深情丈夫的手。林薇的胃又开始翻涌,她拼命忍住想要甩开他的冲动——当然,她也根本甩不开。
“都搞定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轻松,“周医生已经收下了。从明天开始,你的药量会慢慢减下来。不会很痛苦的,他说就像睡着了一样,呼吸会越来越慢,心跳也会越来越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你不会受罪的。”
他的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你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你知道我这三年过得有多累吗?你总是惹我生气,总是做错事,总是逼我对你动手。我不是那种人,我不想打你的,可是你为什么就不能听话一点呢?你要是乖乖听话,我们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林薇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倒流。他在说什么?他在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她身上?他在说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你要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我怎么会打你?你要是别总想着往外跑,别总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我怎么舍得动你一根手指头?我爱你啊薇薇,我比谁都爱你。可是你总是让我失望。”
陈建国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好像他才是那个受害者。
“这次你更过分,居然要跟我离婚。你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吗?当年你一个中专毕业的超市收银员,要不是我娶了你,你能住上那么大的房子?能穿上名牌衣服?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你不知恩图报也就算了,还想离开我。”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但很快又松开了。
“算了,不说这些了。反正很快就结束了。你放心,我会好好料理你的后事,让你走得体体面面的。你爸妈那边我也会给一笔钱,虽然我跟他们没什么感情,但毕竟是你父母。我不会亏待他们的。”
林薇的心在滴血。她想起父母,想起那个一辈子老实巴交、在工厂里干了三十年钳工的父亲,想起那个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跟人讨价还价、却舍得给她买几百块衣服的母亲。他们辛辛苦苦把她养大,供她读完中专,眼巴巴地盼着她能嫁个好人家过上好日子。如果她死了,还是以这种方式死的,他们该怎么活?
她不能死。她不能死。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在她黑暗的意识里燃烧起来,越烧越旺。她不能就这么认输,不能这么窝囊地死在陈建国手里。她要醒过来,她要活着,她要把这个披着人皮的畜生送进监狱。
陈建国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她的手,整了整衣服。
“我明天再来看你。公司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好好休息,等你走了,我会给你选一个好看的骨灰盒。”
他的脚步声向门口移去,在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薇薇,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这么完美的结局。”
门开了,又关上了。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林薇躺在那里,感受着黑暗的包围。这种黑暗不是眼睛看到的那种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意识层面的黑。她像被困在一口深井里,井口有人在往下填土,而她连呼救都做不到。
但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悄然改变了。恐惧还在,绝望还在,但在这些情绪的最底层,一种新的力量正在滋生。那是一股倔强的、不肯认输的生命力。
她想起了小时候跟父亲去钓鱼的一件事。那天他们钓到了一条不大不小的鲤鱼,放在水桶里。她在旁边玩,不小心踢翻了水桶,鱼掉在地上,拼命地蹦跳着,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她赶紧把鱼捡起来放回桶里,可那条鱼在重新入水的那一刻,突然猛地一挣,从她手里滑了出去,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父亲没有责怪她,只是笑着说:“这鱼命不该绝。”
此刻林薇觉得自己就是那条鱼。她的命也不该绝。她要像那条鱼一样,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没有希望的时候,拼尽全力完成最后一跃。
她开始更加努力地尝试控制自己的身体。这一次她不再急于求成,而是一点一点地寻找感觉。她先把注意力集中在手指上,想象指尖的神经末梢,想象血液流过毛细血管的温热感。一遍又一遍,她用意念去触碰那根食指,像用舌头去舔一颗松动的牙齿,反复试探,寻找那个可以撬动的缝隙。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她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那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就好像手指的某个部分跟她的大脑重新建立了连接,虽然信号还很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
她不敢太激动,怕心率的变化会引起护士的注意。她深吸一口气——准确地说,她想象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她的肺叶正被呼吸机控制着——然后集中全部的意念,再次向那根食指发出指令。
动一下。
动一下。
就一下。
突然,她感觉到自己的食指指尖轻轻地颤了一下。非常非常轻微,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可能都不会注意到。但她感觉到了,真切地感觉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像一道闪电划破了笼罩她的黑暗,带来了短暂而强烈的光明。
她做到了。她第一次做到了跟身体的某个部分重新建立连接。
但这个发现也让她的心沉到了谷底。从手指的微微颤动到整个人苏醒过来,这中间的距离有多远,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而她最缺的就是时间。陈建国说从明天开始就要减药,也就是说,她最多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
一个晚上,从重度昏迷中醒来,这可能吗?
林薇不知道。但除了拼命尝试,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用尽全部力气去抓住它。
夜深了。透过监护室的窗户,能听到外面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白班的护士已经下班,夜班的护士刚刚完成交接。林薇听到两个护士在她床边小声交谈,说着她的情况不太乐观,说着她丈夫看起来很难过,说着这么年轻真可惜。
她想告诉她们不要走,不要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但她做不到,她只能听着她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病房门被轻轻关上,最后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嗡鸣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
漫长的黑夜开始了。
林薇把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身体的感觉上。她像一个考古学家,在自己残破的身体废墟里一寸一寸地挖掘,寻找任何可能还活着的神经末梢。手指之后是脚趾,脚趾之后是眼皮,眼皮之后是嘴唇。她的全部世界缩小到了一块一块的肌肉、一条一条的神经,缩小到“动”与“不动”之间那条针尖般细小的缝隙。
凌晨两点,她成功让左手小指动了一下。
凌晨三点,她的右眼皮有了轻微的颤动。
凌晨四点,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唇似乎抿紧了一点点。
每一点微小的进展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不是身体上的痛,而是精神上的煎熬。每一次尝试都需要调集全部的意志力,每一次失败都像一记重拳砸在她的心上。她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的人,明知道前方可能没有水源,还是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凌晨五点多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了,不是那种护士查房的安静推门,而是带着几分急促的推门。林薇的心一紧,本能地以为是陈建国提前动手了,但随即听到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的声音。
“薇薇,薇薇啊——”
是妈妈。是她的妈妈。
林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立刻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波动,但此刻没有人注意那些闪烁的数字。
脚步声快速靠近病床,然后她感觉到一双粗糙的、熟悉的手捧住了她的脸。那双手她太熟悉了,小时候这双手给她梳过辫子,冬天给她织过毛衣,她出嫁那天这双手拉着她哭了很久。此刻这双手在微微颤抖,手心全是汗。
“薇薇,你睁开眼看看妈妈,你看看妈妈啊。”
母亲的哭声像一把刀子剜在林薇的心上。她拼命想睁开眼睛,想看看妈妈的脸,想告诉她女儿还活着,女儿能听到她说话。可是眼皮就像被焊住了一样,无论她怎么用力都睁不开。
“薇薇,妈妈来晚了,妈妈对不起你。”母亲的眼泪滴在她的脸上,温热的,一滴接一滴,“你爸还不知道,我没敢告诉他。他有高血压,我怕他受不了。你弟弟已经在路上了,从深圳飞回来,中午就能到。薇薇,你要等着你弟弟,你要坚持住啊。”
林薇的心揪成了一团。弟弟,那个比她小三岁、从小就爱跟她抢东西却在她被欺负时第一个冲上去的弟弟。他在深圳打工,为了省钱一年到头都舍不得回来一次。每次打电话,林薇都跟他说姐姐过得很好,让他别担心。
“亲家母,你怎么来了?”
陈建国的声音突然出现在病房里,林薇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但她能感觉到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母亲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建国,薇薇她......”母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畏惧,这让林薇的心又疼了一下。连她母亲都知道要怕这个男人。
“你别太难过,医生说了,薇薇的情况会好起来的。”陈建国的声音温和极了,跟刚才那个在她耳边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完美的结局”的人简直判若两人,“你先出去休息一下,我在这儿看着就行。”
“我......我想多陪陪她。”
“你看你脸色这么差,再这样下去你自己也要倒下了。到时候薇薇醒过来,你反而病倒了,那怎么办?”陈建国的话说得在情在理,“你先去外面坐一会儿,喝点水。这边有我在,你放心。”
母亲的脚步声犹犹豫豫地向门口移动。林薇在心里拼命呐喊:妈妈别走,别把我一个人留给他,他要杀我,他要杀我啊!可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所有的呐喊都消失在那个白色深渊里。
门关上了。
陈建国走到床边,林薇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喷在自己脸上。
“你妈来得倒是挺快。”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条毒蛇在吐信子,“不过没关系,她改变不了什么。等事情结束了,我会好好安慰她的。”
他的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天快亮了。好好享受你最后的一个白天吧,薇薇。今天晚上,一切都结束了。”
说完,他也走了出去。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应该开始发白了,但林薇的世界依然是一片黑暗。
最后一个白天。
这四个字像是四根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她的心脏。她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的时间。十二个小时之后,陈建国就会让医生开始减药,她的生命就会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一点一点地流逝干净。
她从来没有感觉时间如此珍贵,又如此残忍。
不行,她不能再这样一点一点地试探了。她需要一个突破,一个真正的突破。她必须在天黑之前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睁开眼睛,哪怕只是说出一个字。
林薇开始用尽全力挣扎。
这一次她不再温柔,不再小心翼翼。她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里拼命扑腾,像一个被活埋的人在棺材里疯狂抓挠。她调动起身体里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对生的渴望,向那层禁锢她的透明墙壁发起最猛烈的冲击。
监护仪上的心率开始剧烈波动,从八十跳到一百二,又从一百二跳到一百五。血压也在攀升。呼吸机的警报开始响起来,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护士急促的脚步声冲了进来。
“什么情况?心率一百五,血压一百八,她怎么了?”
“快叫医生!快去叫医生!”
“病人出现应激反应,可能是颅内压升高,也可能是癫痫发作的前兆!”
“准备镇静剂!”
林薇感觉到有人按住了她的手臂,冰凉的感觉传来,是酒精棉在擦拭皮肤。然后是针尖刺入血管的刺痛,一股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来。
不要,不要给我打镇静剂,我是醒着的,我是有意识的,我在试着醒过来,你们不要阻止我,求求你们了。
可是没有人能听到她的哀求。药物很快开始起效,那股凶猛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力量全部冲散。她的意识开始涣散,思维变得支离破碎,就像一面镜子被砸碎成了千百片,每一片都映着一个模糊的倒影。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了最后的声音。
是母亲在病房外嚎啕大哭的声音,还有陈建国温柔而克制的安慰声。
“妈,你别这样,薇薇最看不得你伤心了......”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第二章 黑暗中的光
当林薇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疲惫。
那种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疲惫感,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把她的每一根神经都裹住了。她想就这样沉沉睡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让意识和身体一起坠入那个没有痛苦的深渊。
但有一个声音在她心里拼命尖叫,像一根针一样扎破了那团棉花。
醒过来。你必须醒过来。
她猛地想起了一切。想起陈建国的交易,想起母亲来了又被他支走,想起护士给她注射了镇静剂。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昏迷了多久?天是不是已经黑了?陈建国是不是已经开始动手了?
恐惧像电流一样击穿了她的身体。
她再次开始尝试感知周围的环境。监护仪还在响,但节奏似乎比之前慢了一些。呼吸机也还在工作,每一次送气的声音都比她记忆中要轻。是药物还在发挥作用,还是......还是已经开始减量了?
她听到了声音。是几个人的说话声,从病房外隐约传进来,隔着一道门,听不太清楚。她竖起耳朵,努力分辨那些声波中携带的信息。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一些。”是周医生的声音。
“怎么复杂了?”陈建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
“今天早上她的生命体征突然出现剧烈波动,虽然我们用镇静剂控制住了,但这个情况说明她的脑干功能可能比我们评估的要好。这是一个变数。”
“什么意思?”陈建国的声音压低了,“你是说她有可能醒过来?”
“从医学角度讲,任何可能性都存在。不过陈先生不必过分担心,即便她的脑干功能尚存,大脑皮层的损伤也是确定的事实。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的醒过来,大概率也是我们之前讨论过的植物状态。而且......”周医生顿了顿,“而且今天早上的波动之后,她的各项指标反而更差了。有时候昏迷病人会出现这种回光返照一样的现象,剧烈的挣扎之后,往往就是断崖式的恶化。”
林薇的心像被攥住了。她早上的那次拼命挣扎,在医生眼里竟然成了恶化的预兆。她拼命想证明自己还活着,却反而加速了自己走向死亡的进程。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残忍的黑色幽默吗?
“那按原计划进行?”
“嗯。我从今天开始调整治疗方案。对外我会说是根据病情变化做出的正常调整,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她的各项指标会在一到两天内慢慢下降,最终以多器官功能衰竭的结论结束。整个过程不会太痛苦。”
“很好。”陈建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周医生,剩下的那部分,明天会到你的账户上。”
“陈先生客气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向远处走去,渐渐听不见了。
林薇躺在那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世界很大,有几十亿人,此刻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她还活着,知道她需要帮助。她的母亲就在这栋楼里,她的弟弟正在飞来的路上,医护人员在她身边走来走去,可他们都不知道,这个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女人,正清醒地面对着自己的死亡。
不对。
她不能放弃。早上那次挣扎虽然被药物打断了,但它证明了一件事: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死去,她的大脑和肌肉之间还有连接,只是那些连接太微弱了,弱到需要用巨大的意志力去激活。
如果她能做到一次,就能做到第二次。如果她能颤动手指,就有可能抬起手臂。如果她能抿紧嘴唇,就有可能说出话来。哪怕这希望比头发丝还细,她也必须牢牢抓住。
但现在不行。镇静剂还在发挥作用,她的意识还处于昏沉的状态。她需要等,等药效过去一些,等她聚集起足够的力量。
林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张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需要的是一个策略。
她开始在脑子里梳理所有已知的信息。第一,她现在在ICU里,被多台监护设备包围着。第二,陈建国买通了主治医生周医生,计划通过减药的方式来结束她的生命。第三,她母亲在这家医院里,弟弟也在赶来的路上。第四,她能够做出一些微小的动作,虽然极其有限。
她能利用这些做什么呢?
靠自己的力量醒来,可能吗?有可能,但时间不够。周医生已经开始调整治疗方案了,也许今天开始,也许明天,她的生命就会走向终点。即便她全力挣扎,也需要几天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恢复足够的身体控制能力。
向外界传递信号,可行吗?这是最现实的选择。她不需要完全苏醒,只需要让某个人——不是陈建国,也不是周医生——发现她其实是有意识的。只要有人知道这一点,陈建国的计划就破产了。
问题是怎么传递信号。
手指的颤动太微弱了,护士可能根本注意不到。心率和血压的波动又会被当成病情变化,就像今天早上那样,他们只会给她打更多的镇静剂。她需要一种更明确的、更不可能被误读的信号。
流泪。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眼泪。
哭泣是只有有意识的人才有的行为。如果她能让某个可以信任的人在面前的时候流泪,对方一定会察觉异常。可是谁能让她流泪呢?她想起了母亲,母亲今天早上只是站在床边叫了几声她的名字,她的眼泪就像开了闸一样止不住。如果母亲能多陪她一会儿,如果母亲能握着她的手跟她说更多的话,她有信心流出眼泪来。
可是母亲被陈建国支走了,她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才能再进来。
还有谁?弟弟?对,弟弟。弟弟在电话里总是叫她“老姐”,从小到大,那是他的专属称呼。如果弟弟来,他一定会在她耳边喊“老姐”,他一定会的。光是在脑子里想象弟弟的声音,林薇的鼻子就开始发酸了。
除了眼泪,还有什么?
眼睛。如果她能睁开眼睛就好了。不需要完全睁开,哪怕只是一条缝,哪怕只有几秒钟,就足够让看到的人明白她是清醒的。可是眼睛是最难控制的,她已经尝试过无数次了,效果微乎其微。
那么嘴唇呢?或者喉咙?如果能发出一丁点声音,一丁点都好。
林薇开始重新进行她的“挖掘”工作。这一次她更加专注,不再遍地开花,而是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一个点上:喉咙。
她想象自己的声带,两片薄薄的肌肉,像嘴唇一样可以张开合拢。气流从肺部上来,经过声带,声带振动,发出声音。这是人类最本能的表达方式之一,婴儿生下来就会哭,哑巴也会啊啊地叫。她不奢求能说出完整的字,只要一个音节,一个“啊”或者“嗯”就足够了。
一次。
一次一次一次。
她不断尝试控制喉咙的肌肉,让声带做一个最微弱的振动。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用意念移动一座大山。大山岿然不动,但她没有放弃,一次接一次地冲击。
时间在流逝。她能感觉到白天的到来,因为护士进出的频率变高了,能听到更多人在走廊里走动的声音。某个时刻,她听到病房门被推开,一阵手推车的轮子声响了进来。
“换药了。”一个护士的声音,很年轻。
“这个病人......医生开的药量好像少了?”另一个护士的声音,年纪稍长。
“医嘱上写的,调整了治疗方案。”
“好吧。”
林薇感觉到有人靠近她的手臂,拔掉了输液管上的接头,换上了一个新的药袋。这就是陈建国说的“调整”吗?药量已经开始减了?她的心跳开始加快,但她拼命压制住。不能慌,不能慌,慌只会让心率再次飙升,然后被打更多的药。
两个护士换完药就出去了。林薇继续她的尝试。
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她听到了一个熟悉到令她心碎的声音。
“薇薇......”
是母亲。
母亲的脚步声蹒跚地走到床边,林薇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饭味,母亲应该是刚吃了午饭——不对,也许她没有吃饭,说不定那味道只是她在医院食堂里沾上的。母亲在压力大的时候从来不吃饭,这是她多年的习惯。
“薇薇,你弟到了。在楼下办手续,一会儿就上来。”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哭哑了,“你快点醒过来啊,你弟大老远跑回来,你总不能连个招呼都不打吧。”
林薇的心跳又开始加快。弟弟来了!弟弟马上就能上来了!这是她的机会,她必须让弟弟知道她是清醒的。
她集中全部的意念,向喉咙发出最强烈的指令。
发出声音。求你了,哪怕只是一点点。
“薇薇,你知不知道这几天妈妈是怎么过来的?”母亲握住了她的手,那只粗糙的、温暖的、曾经为她遮风挡雨的手,“你爸那边我瞒不住了,他昨天晚上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今天一早非逼着我说实话。我说了你出事住院,他当时就蹲在地上起不来了。他有高血压,你是知道的,医生说他要保持情绪稳定。可是女儿躺在ICU里,他怎么能稳定?”
母亲的眼泪滴在林薇的手背上,温热的。
“薇薇,你得醒过来啊。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爸就完了,你妈我也完了。我们老两口这辈子就你跟你弟两个命根子,丢了一个,我们就活不成了啊。”
林薇的眼泪又开始流了。这一次不是一滴两滴,而是成串成串地往下淌。她感觉自己的整张脸都被泪水浸湿了,泪水流进耳朵,流进头发,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母亲好像注意到了什么。她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薇薇?薇薇你在哭吗?”
粗糙的手指摸上林薇的脸颊,碰到了那些泪水。母亲的手开始颤抖。
“护士!护士!我女儿在哭!她是不是醒了?她是不是能听到我说话?”
病房门被推开,脚步声快速靠近。
“怎么了?”
“她在哭!你看她脸上,全是眼泪!她一定是能听见我说话!我女儿没有昏迷,她没有!”
护士沉默了几秒钟。林薇能感觉到有人在用棉签擦拭她的眼角,应该是护士在检查。
“阿姨,您冷静一点。昏迷病人偶尔会有流泪的现象,这是由于眼部受到刺激或者神经系统的问题,不一定是意识清醒的表现。”
“可是她之前没流,是我说了那些话她才流的!”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她一定是听到我说话了!薇薇,薇薇你再流一滴眼泪让她们看看,你告诉她们你是醒着的!”
林薇拼了命地想让眼泪再流出来。可越是着急,泪腺反而越是干涸。她能感觉到母亲的绝望,也能感觉到护士的不耐烦,但她夹在中间,像隔着一道玻璃墙,怎么都打不破。
“阿姨,您不要太激动,这样会影响病人休息。您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但病人现在确实处于昏迷状态,流泪并不能说明什么。”
“那你们怎么解释我一说话她就流泪?怎么解释?”
“这个......有时候病人虽然昏迷,但听觉通路可能还有部分残留功能,对亲人的声音会产生一些生理反应。但这跟意识是两回事。”
“我不信。我女儿就是能听到我说话!”
“阿姨——”
“你们让我试试,我多说几句,她一定会再流眼泪的!”
“阿姨,您这样真的不行。ICU有探视时间规定,上午的探视时间已经过了。而且您的情绪太激动,会影响病人的情况。”
“你们要赶我走?”
“不是赶您走,是为了病人好。您先出去休息一下,下午三点半到四点是探视时间,到时候您再进来。”
林薇感觉到母亲的手被轻轻拉开了。她在心里尖叫:别让她走!她是对的,我确实有意识,我确实在哭,你们为什么不相信她?为什么?
可是没有人听到她的尖叫。
母亲的哭声渐渐远去,病房门关上,一切又归于平静。
林薇躺在黑暗里,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母亲离真相那么近,近到只差捅破一层窗户纸,可这层窗户纸就是捅不破。护士说得也没错,昏迷病人确实会有流泪的现象,这不能证明什么。
她需要更明确的证据。眼泪不行,那什么行?
手指。对,手指。护士可能不会注意到她手指的颤动,但母亲会。母亲对她的每一个微小的变化都敏感得要命。如果母亲握着她手的时候她能动一动手指,母亲一定能感觉到。
她开始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右手上。这一次她有明确的目标:在母亲下一次探视的时候,在母亲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动一动手指。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ICU里没有白天黑夜,永远是恒定的灯光,恒定的温度,恒定不变的仪器声响。林薇只能通过声音来判断时间的流逝。护士交班的时间,医生查房的时间,清洁工打扫走廊的时间,家属探视的时间。这些声音节点像是一个一个的路标,帮她标记着这个白色世界里模糊的时间线。
周医生来过一次,在她床边站了几分钟,翻看了病历,调整了输液泵上的参数。林薇听着他手指按动按键的声音,心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愤怒。这个人,这个穿着白大褂、在她身上挂满各种荣誉的医生,正在协助一场谋杀。而她连举报他的能力都没有。
陈建国在下午一点多的时候也来过一次。他没有做什么,只是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林薇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那种目光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薇薇,你妈在外面闹呢,说你流眼泪了,非说你是有意识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惜没人信她。你看,你最后的机会也用掉了。哭是哭不醒的,眼泪救不了你。”
他的手抚上她的额头,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皮肤,像在摸一件即将离手的珍品。
“安心走吧。该准备的我都准备好了。”
然后他站起身走了出去。皮鞋的声音清脆而从容。
林薇咬紧牙关——她不知道自己的牙关有没有真的咬紧,但在意识层面,她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她从来没这样恨过一个人。三年了,她被这个人打得遍体鳞伤,都没有像此刻这样恨过。因为以前她总觉得自己也有错,是她太软弱,是她一次次回头。可现在她明白了,有错的不是她,从来都不是她。是这个男人,是这个披着人皮的魔鬼。
等着吧。她在心里说。等着吧。
下午三点二十分,探视时间快到了。林薇能听到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有家属被引导着穿隔离衣、戴鞋套。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手食指上。
三点二十五分。病房门被推开。
“阿姨,时间到了,您穿好隔离衣,跟这边的护士进去吧。”
母亲的脚步声走了进来。跟她一起的还有一个脚步声,更快,更重。是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但不是陈建国那种稳重的、从容的步伐,而是一种急切的、几乎是冲到床边来的步伐。
“姐!”
林薇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是弟弟。是弟弟的声音。
“姐,我回来了。”弟弟的声音在颤抖,她能听出他在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你看看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这只手比母亲的大,比母亲的有力,手心里全是汗。这只手在她童年的时候跟她抢过遥控器,在她少女时代帮她拎过书包,在她出嫁那天把她从婚车上背下来,一路背到了六楼的婚房。
现在这只手握着她冰冷的手指,微微发抖。
“姐,我是小哲。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能听到你就动一动手指,就动一下。一下就行。”
林薇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右手食指发出指令。
动。动一下。动一下林薇,他就在这里,你弟弟就在这里,他等着你回应他,你不能让他失望。
她的右手食指,在她的意念驱动下,在她的弟弟的掌心里,轻轻地弯了一下。
那一下非常非常轻,轻到像是错觉。但林哲感觉到了。他整个人僵住了。
“妈。”他的声音变了调,“妈,姐的手指动了。”
“什么?”母亲的声音猛地拔高,“动了?真的动了?”
“我感觉到她动了!刚才我的手心里,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姐!姐你再动一下!姐!”
林薇再次拼命驱动那根手指。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不知道那是真实的汗水还是自己的幻觉,但她在用尽所有力气弯曲那根手指。又一次,食指在林哲的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这一次母亲也看到了。
“薇薇!薇薇你听到妈妈说话了吗?薇薇!”母亲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护士!医生!你们快来看啊,我女儿的手指动了,她真的动了!”
病房里乱成一团。护士冲了进来,然后是更多的脚步声,应该是医生也来了。林薇听到有人在大声报着各种数值,有人在翻她的眼皮用手电筒照她的瞳孔,有人在调整监护仪的电极片。
“病人手指有自主活动,瞳孔对光反射比之前灵敏,格拉斯哥评分上调到八分。”一个她没听过的男医生的声音,“她在好转。”
“可是周医生说她的情况在恶化......”护士的声音带着疑惑。
“病情有反复很正常。现在的事实是她的神经功能在恢复。立刻通知周医生,调整治疗方案,原计划的药物减量全部停止,恢复到之前的剂量。”
林薇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她做到了。她终于做到了。
但随即而来的是更大的恐惧。
周医生。通知周医生。如果周医生知道了她在好转,他会怎么做?他可是收了陈建国钱的人。他会真的调整治疗方案,还是会用别的方法来掩盖真相?
林薇的喜悦刚刚冒头就被浇灭了一半。但她来不及细想太多,因为弟弟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弟弟的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姐,你别怕,我回来了,谁也不能再欺负你了。”弟弟的声音凑在她耳边,只有她能听到,“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我知道一定没有那么简单。我在深圳打工这三年,听不到你的消息,每次打电话你都说过得很好。姐,你骗得了爸妈,骗不了我。你越说过得好,我就越觉得不对劲。”
林薇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弟弟从小就是最懂她的那个人,哪怕分隔两地,哪怕常年不见面,他依然能从她声音的缝隙里听出隐藏的真相。
“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弟弟的声音低而坚定,“我倒要看看,我姐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躺进了ICU。”
林薇感觉到弟弟的手指收紧了,握得她的手指有些发疼。这种疼痛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有人在身边了,终于有人在她身边了。
第三章 苏醒
接下来的两天,林薇的身体状况出现了明显的好转。
这个消息在ICU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护士们私下议论着这个“奇迹般苏醒”的病例,说昏迷评分为六分的病人能在短短几天内恢复到八分,简直是医学上的小概率事件。
但林薇心里明白,这不是什么奇迹,而是拼尽全力的挣扎。每一次格拉斯哥评分的提升,都是她用牙咬着一根无形的绳子,把自己从深渊里一寸一寸拉上来的结果。
周医生在第二天来查房的时候,林薇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他翻看病历的动作比平时慢,说话的语气也比平时低沉。他在她的床尾站了很久,久到林薇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各项指标确实在好转。”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继续目前治疗方案。既然病人在恢复,我们的目标就调整为促进苏醒。”
他的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林薇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一个计划被打乱的人。陈建国给了他那么多钱,她的好转意味着他们的交易要泡汤,周医生不应该这么平静才对。
除非他另有打算。
这个念头让林薇不寒而栗。
好在弟弟和母亲几乎把所有能待在医院的时间都花在了ICU外面。探视时间一到,他们就争分夺秒地进来跟她说话。弟弟跟她讲小时候的事,讲他们一起在河边抓鱼、在院子里逮蚂蚱的夏天,讲他们一起被父亲罚跪、在膝盖下垫作业本的童年。母亲则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说家里做了她最爱吃的红烧排骨等她回去。
林薇在他们的声音里一点点找回自己。她不再是那个被困在黑暗中的绝望的灵魂,而是林薇,一个女儿,一个姐姐,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
第三天上午,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个非常艰难的过程。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每一次睁开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和眩晕。她能感觉到光线像刀子一样刺进瞳孔,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晃动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东西。
但她是睁着眼睛的。她能看见东西了。
第一个映入她眼帘的是弟弟的脸。林哲趴在床边,脸离她很近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里布满的血丝和眼眶下的青黑色。他瘦了很多,比她记忆中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姐?”林哲发现她睁开了眼睛,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姐你醒了?你看到我了吗姐?”
林薇想说话,但喉咙里插着的管子让她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拼命眨眼睛,用这个最简单的动作告诉弟弟:是的,我醒了,我看到你了。
林哲的眼泪夺眶而出,但他顾不上擦,只是扯着嗓子喊:“医生!护士!我姐醒了!她睁开眼睛了!”
病房里又是一阵骚动。医生们涌进来,又是一轮检查。林薇的视线跟着他们的白大褂晃来晃去,这个世界还是模糊的,但比之前的黑暗已经好太多太多了。她贪婪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看着输液架上挂着的药袋,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阳光。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
周医生也来了。他俯下身,用手电筒照她的瞳孔,让她跟着他的手指转动眼球,问她能不能听到他说话。林薇一一做出了反应。她能感觉到周医生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病人意识已经恢复,可以拔管了。”周医生直起身,对一个年轻医生说,“准备拔管,撤呼吸机。”
拔管的过程很难受。当那根插在她喉咙里不知道多少天的管子被抽出来的时候,林薇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咳完之后,她感觉到了久违的自由——她能自己呼吸了,不用依靠那台机器了。
“薇薇。”母亲的脸出现在她面前。母亲的眼睛肿得像核桃,眼角的皱纹似乎比几天前多了好几道。她的头发也白了许多,像是这些日子老了好几岁。
林薇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妈......”
就这一个字,母亲嚎啕大哭起来。
“哎,妈在,妈在。薇薇乖,薇薇受苦了。”
林薇的眼眶也湿了。她有很多话想说,很多很多,堵在喉咙里,但她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护士过来轻声提醒:“病人刚拔管,嗓子还很脆弱,不要让她说太多话。家属也控制一下情绪,别太激动。”
母亲用手背胡乱擦了把脸,努力挤出笑容:“对对对,不哭不哭,薇薇醒了是好事,我们不哭。”
林薇看着母亲强忍泪水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她慢慢转动眼珠,目光在病房里寻找着什么。没有,那个人不在。那个她最害怕也最不想见到的人,不在这个房间里。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林哲低声说:“他刚才接到公司电话,说有个紧急会议,先走了。”
林薇的心一沉。陈建国走了?他去公司开会了?还是他知道了她苏醒的消息,赶去和某些人商量下一步的计划了?
她还来不及细想,就听到病房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周医生,这是怎么回事?”
是陈建国的声音。他没有走,他又回来了。
林薇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床单,全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这个反应太过明显,林哲和母亲都注意到了。
“陈先生,好消息,你太太醒了。”周医生的声音依然平稳,“这是医学上的可喜进展。”
陈建国从门口走进来,一步一步走近她的病床。林薇终于看清楚了他的脸。那张她曾经深爱过、后来恐惧过的脸。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惊讶和担忧,眉头紧锁,眼眶微红,完全是一个为妻子忧心如焚的好丈夫的模样。
但林薇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惊喜,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光。
“薇薇!”他的声音颤抖着,扑到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林薇的手像被火烧了一样,她想抽回来,但陈建国握得太紧了。她只能僵在那里,听着这个三天前还计划着让她“安安静静走”的男人在她面前表演深情。
“薇薇,你看看我,我是建国啊。你认得我吗?医生说她会不会留下后遗症?会不会不记得我了?”陈建国回头问周医生,声音里满是焦急。
“醒后短期内有认知功能波动是正常的,慢慢会恢复。”周医生回答,“不用太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陈建国转回身,眼眶里居然真的蓄满了泪水,“薇薇,你吓死我了。你别怕,我在这儿,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林薇盯着他那双含泪的眼睛,胃里翻涌得厉害。她从来没觉得一个人可以恶心到这种程度。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温热的、干燥的,那温度却让她像被毒蛇缠住了一样恐惧。
她想说话,想说“别装了”,想说“我都听到了”,但她不能。她刚醒,身体虚弱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她知道现在不是摊牌的时候。如果她说了,陈建国会怎么做?周医生会怎么做?她没有任何证据,除了她一个人在昏迷中听到的那些对话,没有任何人能证实她的说法。
而一个刚苏醒的病人,说话的可信度本身就会受到质疑。他们可以轻易地说她“脑子还不清醒”、“产生了幻觉”。而她甚至不知道周医生到底收了陈建国多少钱,不知道他们的交易有没有留下痕迹。
她必须小心。在没有搜集到足够证据之前,她不能让陈建国知道她听到了那些话。
“我......”她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而虚弱,“我怎么了?”
陈建国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他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背,柔声说:“你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摔到了头,昏迷了好几天。现在没事了,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
从楼梯上摔下来。
林薇差点冷笑出声。这个男人连说谎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但她忍住了,只是虚弱地闭上了眼睛。
“病人需要休息。”护士在旁边提醒,“家属先到外面去吧,留一个人陪着就行。”
“我留下。”林哲抢在陈建国前面开口,“姐夫,你公司有事要忙,这里有我和妈就行。”
陈建国的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恢复了温和的表情:“小哲,你大老远从深圳回来也辛苦了,要不你先回去歇着——”
“我不辛苦。”林哲截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但坚定,“我姐的事,我不辛苦。”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空气中似乎有看不见的火花在噼啪作响。最终还是陈建国先收回了目光,拍了拍林哲的肩膀:“好,那你好好照顾你姐。我处理完公司的事就回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薇,眼神里满是“不舍”:“薇薇,你好好的,我很快就回来。”
林薇没有睁眼。她怕自己一睁眼,就忍不住把所有的恨意都写在脸上。
陈建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母亲凑到床边,小声说:“薇薇,你弟在这儿陪你,妈去外面给你买点粥。医生说你醒了以后可以吃一些流食了,这几天都是靠营养液吊着,人都瘦脱相了。”
林薇点点头。母亲也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她和弟弟两个人。
“姐。”林哲凑近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你现在是真醒了吗?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林薇睁开眼睛,看着弟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好。”林哲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眶又红了,但他用力忍住了,“姐,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要点头或摇头就行。你放心,不管答案是什么,弟弟都在你身边,没人能再伤害你。”
林薇又点了点头。
“你受伤,是不是跟陈建国有关?”
林薇凝视着弟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怒火。原来弟弟早就怀疑了,不只是怀疑,几乎已经是确信了。她的眼泪涌了上来,但她拼命忍住,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哲的下颌肌肉猛地绷紧了,拳头也不自觉地攥了起来。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继续问道:“他把你打伤的?”
点头。
“从楼梯上推下来的?”
点头。
“还有吗?你身上的伤,不止这一次?”
林薇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点头,再点头,拼命点头。三年了,整整三年,她第一次对一个人承认这件事。而这个人是她的弟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林哲沉默了。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林薇能看到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是随时要从皮肤下面爆出来。他用了很大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当场失控。
“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薇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又低又哑:“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林哲抬起头,眼眶里蓄满泪水,“你被打成这个样子,差点死在医院里,你说怕我担心?”
林薇无言以对。她知道弟弟不是在责怪她,他只是心疼,只是愤怒,只是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就像她无数次在心里责怪自己一样。
“那个畜生。”林哲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当年你嫁给他我就不同意,我跟你说了多少次,那个人不靠谱,眼神不正。可你不听,爸妈也不听,都说我是小孩子不懂事。”
他猛地站起来,在床边来回走了两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我现在就去报警。家暴,故意伤害,够他进去好几年的。”
“别——”林薇猛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这个动作牵动了她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姐!”林哲赶紧回到床边,“你别乱动!你还带着伤!”
林薇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用尽全身力气摇了摇头:“现在......不行。”
“为什么不行?”林哲急了,“难道你还想护着他?他都把你打成这样了,你还——”
“他在医院里......有安排。”林薇的声音又低又急,“我昏迷的时候......听到的。他买通了医生......要杀我。”
林哲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愣了两秒,然后俯下身,把耳朵凑到林薇嘴边:“姐,你说什么?”
林薇闭上眼睛,让那些记忆重新浮现。她以最简洁的语言,把她从昏迷中醒来后听到的一切告诉弟弟。陈建国和周医生的交易,减药的计划,她如何在黑暗中拼命挣扎,如何在母亲和弟弟面前用微小的动作证明自己的意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每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气,但她咬着牙全部说完了。
林哲全程没有打断她。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死灰。当林薇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双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
“你是说......”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用喉咙摩擦砂纸,“那个医生,姓周的,他收了陈建国的钱,要......”
“要让我安静地走。”林薇替他说完了这句话,“如果不是你们来了,如果不是我拼命动手指让你们发现,现在我已经不在了。”
林哲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有林薇从未听过的冰冷。
“也就是说,现在在这家医院里,所有给你治病的医生都有可能是要害你的人?”
“周医生是主管......其他人我不确定。”
林哲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了下去,整个人变得异常冷静。
“我明白了。”他说,“所以你不让我报警,是怕打草惊蛇。”
林薇点头:“我们没有证据......我听到的那些......只有我一个人能证明。周医生和陈建国......都可以说那是我昏迷时的幻觉。”
“那药呢?他给你减的药呢?”
“那是正常医疗行为......他可以解释为......根据病情调整方案。”
林哲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知道姐姐说得对。在所有外人看来,这是一个抢救成功的感人故事:妻子重伤昏迷,丈夫不离不弃,医生全力救治,最后奇迹苏醒。如果现在跳出来说这一切都是阴谋,任谁都会觉得这个说法太荒诞了。
一个丈夫要杀自己的妻子,还买通了主治医生?这听起来像是电视剧里的情节。
但林哲相信姐姐。不只是因为那是他姐姐,更因为他看到了林薇刚才的反应。当陈建国走近病床的时候,林薇那种本能的、发自骨子里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那是一个人面对施暴者时最原始的反应。
“好,我们暂时不声张。”林哲俯下身,在林薇耳边说,“但这家医院你不能待了。现在他们知道你已经醒了,谁也不知道那个姓周的下一步会做什么。我们必须想办法转院,越快越好。”
林薇虚弱地点了点头。
“转院的事情我来办。我去找这边的院领导,就说我们家属希望在更好的康复医院做后续治疗。这个理由冠冕堂皇,他们没道理阻拦。”林哲的语速很快,思路却异常清晰,“妈那边我先不说实情,她知道了肯定受不了。我就说为了给你更好的康复条件,转到专科康复医院去。”
“好。”林薇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说了这么多话,她的精力已经耗尽了。眼皮又开始变重,那种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她不敢睡,她怕一睡着,又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姐,你放心睡吧。”林哲握紧了她的手,“从现在开始,我不会离开你半步。谁来我都不让进。”
林薇看着弟弟坚定的眼神,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点。她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的睡眠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昏迷,是黑暗的、冰冷的无底洞。而这一次是真正的睡眠,是身体的修复,是力量的积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细胞在慢慢地活过来,像春天解冻的土地,一点一点恢复了温度。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个空旷的法庭上,对面坐着陈建国。法官问她有什么证据,她张嘴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急了,拼命地喊,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而陈建国坐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微笑。
她在梦里拼命挣扎,然后猛地惊醒。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在发出规律的声响。床头灯开着,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弟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墙壁,睡着了。他的眉头还是紧锁着的,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放松。
窗外是浓重的夜色。已经半夜了。
林薇看着弟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是弟弟接住了她。这个比她小三岁的男孩,在她心里一直还是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跑的小不点,此刻却成了她最坚实的依靠。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右手食指的动作比之前灵活多了,不再是那种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颤动了。她又试着动了动左手,左手也能动了。然后是脚趾,脚趾也能动了。
身体在恢复,比她预想的要快。
但她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转院只是第一步。转院之后,她需要想办法搜集证据,证明陈建国和周医生之间的交易。她需要报警,需要面对公众,需要把这个案子大白于天下。这个过程会有多艰难,她心里很清楚。陈建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律师,有关系,有钱。而她的证据,只有自己的一段记忆。
但她不怕了。死过一次的人,对很多事情都看淡了。她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活下去,然后把那个人渣送进他该去的地方。
夜很长,但她已经看到了天亮的希望。
第二天一早,林哲就去找了医院的医务科。他的理由很充分:姐姐需要更好的康复治疗,而这家医院的康复科资源有限,他们家属希望能转到市康复中心医院。
医务科的人一开始有些犹豫,说病人情况还不稳定,建议再观察几天。林哲态度非常坚决,说他已经咨询过康复中心的专家,对方同意接收,而且转院的手续和风险他们家属愿意自己承担。
正在交涉的时候,周医生突然出现在医务科门口。
“我听说你们要转院?”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算温和,“病人目前的情况确实进入了恢复期,转到康复专科医院也合理。我这边可以开具转院证明。”
林哲看着周医生的脸,努力压制住一拳砸上去的冲动,挤出一个笑容:“谢谢周医生这些天的照顾。”
“应该的。”周医生也笑了笑,“能看到林女士苏醒,我们都很高兴。”
两个人在笑,但林哲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审视和警惕。周医生一定也想知道,林薇到底知不知道那些事情,如果知道,她又知道多少。
半个小时后,转院手续办好了。母亲虽然有些疑虑,但被林哲用“更好的治疗条件”说服了。上午十点,一辆救护车停在ICU楼下,林薇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担架上,推进了车厢。
在上车之前,陈建国赶到了。他是接到医院通知赶来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商务夹克,头发有些乱,像是急匆匆赶来的。
“转院?怎么突然要转院?”他挡在救护车门前,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困惑,“我不同意。现在的治疗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要折腾?”
“康复中心的神经康复是全市最好的。”林哲挡在姐姐和陈建国之间,“姐的情况已经稳定了,现在是康复的关键期,我咨询过专家,越早介入康复效果越好。”
“那也可以在这边做康复啊!周医生又不是不能给她治!”陈建国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引来几个路人侧目。
“这里的康复科只有几张床位,设备和人员配置都没法跟康复中心比。”林哲寸步不让,“我是为姐姐好。”
“你是她弟弟,我还是她丈夫呢!”陈建国的脸涨红了,“我老婆的治疗方案,凭什么你说了算?”
两个人对峙着,火药味越来越浓。母亲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还是救护车上的医生打圆场,说病人需要尽快出发,不然耽误了时间对恢复不利。
“建国,让薇薇去吧。”母亲终于开口了,“小哲也是为薇薇好。你要是想她,每天去看她就行了,又不远。”
陈建国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车里躺着的林薇,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让开了路。
“好,转院就转院。但我要跟车一起去。”
林哲想反对,但母亲拉了他一把。在这件事情上做得太绝反而会引起陈建国的怀疑。林哲咬了咬牙,没有作声。
救护车驶出医院大门,穿过城市的街道,向城北的康复中心驶去。车厢里,林薇闭着眼睛躺在担架上,陈建国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林哲坐在对面紧紧盯着他。三个人的沉默让车厢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二十分钟后,康复中心到了。林薇被推进了提前联系好的病房,这里的条件比之前的ICU要好很多,单人病房,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朝南的阳台。阳光从落地窗里涌进来,铺满了半间屋子。
安顿好之后,陈建国接了一个电话,说公司有急事要处理。他在林薇额头上吻了一下,说了句“我晚点再来看你”,然后匆匆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林哲走到病房门口,对等在外面的一个男人点了点头:“开始吧。”
那男人是他的高中同学,叫赵刚,退伍后在深圳做安保工作。这次林哲回来之前就给他打了电话,请他帮忙。赵刚带来了一份安保方案和两个可靠的同事,从今天开始,林薇的病房外面会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所有来访者都要登记,尤其是陈建国。”林哲压低声音说,“他每次来都要有人盯着,不能让他跟我姐单独相处。”
赵刚点点头:“放心,兄弟,你姐就是我姐。”
安排完这一切,林哲回到病房,把门关好。林薇躺在床上,看着他,眼里满是感激。
“安排好了?”她轻声问。
“安排好了。”林哲坐到床边,“姐,从现在开始,这里是安全区。你好好养伤,什么都不用管。”
林薇点点头,目光转向窗外。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那些还没消退的淤青照得更加清晰。她的嘴角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口,眼角还有一块发黄的淤痕,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前所未有的亮。
“小哲。”她轻声说,“我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做一个噩梦。梦见自己掉进了一口井里,怎么爬都爬不出来。”
“现在已经出来了。”林哲握住她的手。
“还没有。”林薇摇摇头,目光变得深沉,“但我已经能看见井口的光了。只要看得见光,就不怕爬不出去。”
窗外的阳光洒满病房,照在姐弟俩握紧的手上。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阳光中闪闪发光,新的战斗刚刚开始。
第四章 囚笼内外
康复中心的第一个星期,林薇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
拔掉呼吸管后的第三天,她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虽然头晕得厉害,后脑勺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但至少不用再完全依赖别人。第五天,她在护士的搀扶下下了床,扶着床沿走了几步,膝盖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已经比躺在床上当活死人强了千百倍。第七天,她能自己吃饭了,虽然右手还有些抖,勺子里的粥会洒出一半,但她坚持自己来,一口一口,吃得很慢,也吃得很认真。
负责她康复的医生姓秦,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说话温言细语,但手上的劲儿不小。每次康复训练的时候,秦医生都会把她浑身的肌肉按得生疼,然后笑着说“忍一忍,这是在帮你把筋络打开”。林薇咬着牙坚持,从来不出声。她知道,每一分疼都是好起来的代价。
母亲每天都来,带着各种各样的汤。今天是鲫鱼汤,明天是骨头汤,后天是乌鸡汤,换着花样给她补。林薇喝得想吐,但不忍心辜负母亲的心意,每次都硬着头皮喝完。母亲看着她喝汤的样子,眼眶就红了,说“薇薇瘦了这么多,都是妈不好”。林薇就笑,说“妈,你再这么喂下去我都要胖成球了”。
林哲则几乎住在了医院。他在康复中心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白天在病房陪林薇,晚上回去睡几个小时。赵刚带来的两个安保人员轮流值班,一个白班一个夜班,把病房守得铁桶一般。
陈建国每天都会来。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傍晚,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二十分钟到半个小时。每次来都带着东西:一束花、一篮水果、一盒营养品。他会坐在林薇床边,握着她的手,问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语气温柔,眼神关切,完美得像是教科书里的模范丈夫。
林薇每次都尽量表现得正常。她说“好一些了”,说“谢谢你的花”,说“公司忙就不要天天来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淡淡的,不冷也不热,像一个重伤初愈的人该有的状态。但每一次陈建国碰到她的手,她的胃都会不自觉地痉挛。
林哲每次都在场。他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低头刷手机,耳朵却竖得比谁都高。偶尔他会插一句嘴,说“姐夫辛苦了”或者“有我和妈照顾姐,你不用担心”,每句话都客气得像陌生人,但每一句的意思都一样:你可以走了。
陈建国当然能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但他每次都不动声色,笑着说“有你们在我就放心了”,然后起身离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时候,林薇才会长长地出一口气,整个人从绷紧的状态中松开。
“姐,你演得不错。”林哲每次都说。
“我演了三年。”林薇每次的回答都一样,“不差这几天。”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林哲听了心里像被针扎一样。三年,一千多天,姐姐每天在那个男人面前扮演一个乖巧听话的妻子,而真实的自己却躲在那个壳子里瑟瑟发抖。他无法想象那种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林薇此刻最担心的并不是陈建国每天来探视这件事。她有一个更深的恐惧,这个恐惧从她转到康复中心的第一天就开始了,只是一直没有说出口。
她害怕陈建国和周医生之间的交易不会因为她的苏醒就彻底终止。
事实上,以陈建国的性格,他不会轻易放弃。他能花大价钱收买一个医生,就能想办法收买另一个。康复中心的医生护士他虽然还没接触过,但只要有足够的钱和耐心,总能找到突破口。到时候,他不需要大动干戈,只需要在某种药里做点手脚,或者在某次治疗中“操作失误”,就足够让她“伤重不治”。
这些话她没跟林哲说。弟弟已经够紧张了,每天睡觉不超过五个小时,眼里的红血丝一天比一天多。她不想再给他增加负担。但她心里一直在盘算着,怎么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威胁。
答案只有一个:证据。
她需要证据,能够证明陈建国买凶杀人的证据。只有把陈建国和周医生送进监狱,她才能真正安全。否则,就算她出院了,也永远活在恐惧之中,怕某一天陈建国再次动手,怕下一次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但证据在哪里?她能想到的只有两点:陈建国和周医生的通话记录,以及陈建国给周医生打钱的银行记录。这两样东西都不在她的能力范围内。她没有陈建国的手机密码,也不知道他的银行账号。他们虽然是夫妻,但陈建国从来不在钱的事情上让她过问。家里的存折、银行卡、公司账本,她全部一无所知。
她需要帮助,但谁能帮她?
出院后的第二个星期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那天下午,林薇刚做完康复训练,浑身是汗地靠在床上。她头上缠着纱布,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门被推开的时候,她还以为是陈建国又来了,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但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剪得很短,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他走到床前,看了一眼床头的名牌,又看了一眼林薇,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吐字极其清晰。
“林薇女士?”
“您是......”
“我姓方,方远。市妇联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他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们中心最近在处理一起涉家暴案件的时候,从医院方面获取到了一位疑似家暴受害者的信息。根据《反家庭暴力法》的相关规定,妇联有责任对可能存在家暴的情况进行跟进。”
林薇接过名片,看着上面印着的黑色字体,心脏猛跳了一下。妇联?家暴?她从来没有联系过任何机构,也没有人帮她在外面报警或求助。那这个律师是怎么来的?
“不好意思,方律师,我想您可能搞错了。我是自己不小心摔的。”林薇的声音很平静,这是她对外人的标准回答。
方远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他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张打印的表格。
“林女士,这是你从第一人民医院ICU转入康复中心时的伤情记录。病历上写的是‘坠落伤’,但根据你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右侧第三第四肋骨陈旧性骨折、左手臂烟头烫伤疤痕等多项体征来看,更符合家庭暴力中长期受虐的特征。”
他把表格递到林薇面前。林薇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手指微微发抖。烟头烫伤,那是去年冬天陈建国喝醉酒后干的,他说她炖的排骨太咸了,抄起桌上的烟头就按在了她的手臂上。肋骨骨折,那是那次被推下楼梯的结果。还有那些软组织挫伤,遍布她的背部、臀部、大腿,有的是用皮带抽的,有的是用皮鞋踢的。
这些伤,都被医生一一记录在了病历上。
“林女士,我今天来不是要逼你做什么决定。”方远把文件夹收回去,语气温和但严肃,“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并不孤单。在这个城市里,每年有数千名女性遭受家庭暴力,其中很多人像你一样选择了沉默。但不沉默的代价,往往是更大的伤害。”
林薇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把院子里的银杏树照得金灿灿的。她想起三年前刚嫁给陈建国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好天气。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完全不知道未来的路会通向地狱。
“方律师。”她终于开口了,“如果我说,我丈夫不止是家暴,他还想杀我,你信吗?”
方远的目光微微一凝,但他没有表现出震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信。”
“你为什么信?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他。”
“因为我见过太多类似的案例。”方远的声音很平静,“施暴者在受害者试图离开或报警时,暴力会迅速升级,甚至发展到杀人。这是家庭暴力中最危险的阶段。”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她看了看门口,林哲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杯热豆浆。看到方远,他愣了一下。
“这位是方律师,妇联法律援助中心的。”林薇介绍,“方律师,这是我弟弟林哲。”
两个男人握了握手。林哲在病床边坐下,把豆浆递给林薇。林薇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点温热。
“姐,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林哲问。
“我在考虑告诉方律师一些事情。”林薇看着弟弟,“全部的事情。”
林哲的表情严肃起来。他看了一眼方远,方远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他们做决定。过了几秒,林哲点了点头:“你说吧姐,我支持你。”
于是林薇开口了。
她从三年前的婚礼说起,说到第一次挨打,说到后来变本加厉的暴力,说到她提出离婚后的那个晚上,被揪着头发撞墙,被皮鞋踢到失去意识。然后说到她在ICU的黑暗里醒来,听到丈夫和医生的交易,说到他们如何计划让她“安静地走”,说到她如何在深渊里拼命挣扎,用一根手指的颤动证明了自己的意识。
她说得很慢,中间停顿了很多次。有些细节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林哲。说出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剖开了,那些隐藏在深处的脓血一点一点被挤出来,疼得她浑身发抖。
林哲在一旁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有些细节他也是第一次听到。比如那个烟头的温度,比如被揪住头发时头皮撕裂的声响,比如从楼梯上滚下去时身体撞击台阶的感觉。他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方远全程没有打断。他坐在那里,手放在公文包上,表情始终保持着专业律师应有的镇定。但林薇注意到,他说“我明白了”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些。
“林女士,我现在给你一个很明确的建议。”方远坐直了身体,“首先,我们应该立刻向公安机关报案,以涉嫌故意伤害罪和故意杀人罪追究陈建国的刑事责任。其次,我们需要尽快收集和固定证据,包括你的伤情记录、病历、以及能够证明陈建国和周医生之间存在交易的一切线索。”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林哲说,“姐说的那些话,只有她一个人听到了。”
“我听到了。”方远说,“现在,你姐姐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在法律上,这叫被害人陈述。虽然单独的被害人陈述不足以定罪,但它是非常重要的直接证据。除了被害人陈述,我们还应该尽可能寻找间接证据。比如周医生在调整治疗方案时有没有留下病历记录?陈建国和周医生之间有没有电话或短信往来?陈建国有没有大额资金支出?”
“这些我们都拿不到。”林哲摇头,“银行记录需要法院的调查令,通话记录也是。”
“所以更需要报警。”方远说,“由公安机关介入调查,他们有权力调取这些证据。”
“可是如果公安调查的时候,周医生和陈建国统一口径,说治疗方案调整是正常的医疗行为呢?医生根据病情变化调整用药不是很正常吗?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们之间存在交易,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那个调整是恶意的。”
方远沉默了几秒。这确实是个问题。在我国,医患纠纷的法律判定往往需要依靠医疗鉴定,而医疗鉴定又需要由同行专家做出。周医生作为业内有一定名气的神经外科专家,他要找一个支持自己治疗方案的同行并不困难。况且,林薇现在还活着,而且正在好转,这就更难证明周医生有杀人的意图了。
“所以我们需要更扎实的证据。”方远说,“不是证明周医生调整治疗方案有问题,而是证明他和陈建国之间确实存在非法交易。这两者是有区别的。”
“怎么证明?”
“有一个办法。”方远想了想,“陈建国和周医生的交易,最可能的支付方式是什么?”
“银行转账?”林哲说。
“不太可能。银行转账会留下直接证据,对双方都很危险。”方远摇头,“更可能的是现金。”
“那就更难查了。”
“查现金确实困难,但我们可以从他接触现金的时间点入手。林女士,你还记得你昏迷时听到的对话中,有没有关于打钱时间的信息?”
林薇努力回忆。那些话像是刻在她脑子里一样清晰。“周医生说,他调整治疗方案对外会说是根据病情变化做出的正常调整,不会引起怀疑。还说她的各项指标会在一到两天内慢慢下降,最终以多器官功能衰竭的结论结束。陈建国说剩下的那部分,明天会到他的账户上。”
“账户。”方远重复了这个词,“周医生说的是账户,不是现金?”
“他说的是‘明天会到你的账户上’。陈建国说的。”
方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果是到账户,那就肯定有银行记录。即便不是直接转账,通过其他方式入账,银行也会有流水。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
林薇的心跳加快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觉得证据可能真的存在,而不是她一个人在黑暗中听到的幻觉。
“另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方远继续说,“林女士,你说你在ICU里是有意识的,能听到声音,能思考,甚至能流泪、能动手指。从医学角度来说,这在昏迷病人中非常罕见。如果将来上了法庭,对方很可能会以此攻击你,说你的陈述是在昏迷中产生的幻觉或妄想。”
“那不是幻觉。”林薇的声音坚定起来,“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陈建国说话的语调,停顿的方式,手指握着我手时的力度,我都记得。那不可能是幻觉。”
“我理解。但在法庭上,我们需要更多的东西来佐证你的陈述。比如,周医生给你减药这件事,有没有其他医生或护士注意到了?有没有被记录在病历里?”
林薇想起那天早上,她听到两个护士说“医生开的药量好像少了”。但其中一个说“医嘱上写的,调整了治疗方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护士会记得这件事吗?会有人愿意站出来作证吗?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当时只听到了两个护士的对话,不知道她们是谁。”
“没关系,这些都可以调查。”方远站起来,“林女士,从现在开始,你做的每一件事、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格外小心。陈建国既然已经开始对你下手,就不会轻易放弃。你现在所处的环境,虽然有你弟弟的保护,但并非绝对安全。”
他看着林薇的眼睛,目光严肃而真诚:“我会尽快帮你联系公安机关,争取让他们早日介入调查。同时,我建议你做一个选择:在陈建国被控制之前,以康复治疗的名义,尽量延长在医院的住院时间。这里有监控,有其他病人,有医护人员,比任何一个地方都安全。”
“我明白。”林薇点头。
方远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林女士,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这三年里,你报过警吗?”
林薇摇头。
“留下过伤痕的照片吗?”
再次摇头。
“有没有跟任何人——朋友、同事、邻居——提起过你的遭遇?哪怕是很隐晦的?”
林薇想起了闺蜜那次看到她手臂上的淤青,她说是自己摔的。想起了邻居在电梯里看到她嘴角的伤,她慌忙低下了头。想起了母亲每次问起,她都说很好很好。
“没有。”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我什么都没说。”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为什么很多家暴受害者难以获得法律保护吗?因为施暴者往往会在暴力之外,再用一套完整的控制手段,把受害者从社会关系网络中剥离出来。你丈夫让你辞掉工作,减少和朋友的来往,隔断和家人的联系——这些都是在为他的暴力铺路。当你与社会隔绝后,施暴者的每一次暴力都不会被记录,不会被制止。而没有记录,就没有证据。没有证据,法律就无法保护你。”
他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林薇心里那个一直结着痂的伤口。她一直自责为什么自己这么懦弱,为什么不早点报警,为什么一次次原谅那个男人。现在她终于明白,那不是懦弱,而是一步步被算计好的。陈建国用甜言蜜语和拳脚交替,把她一点一点地困在了一个看不见的囚笼里。
“但现在你有一个优势。”方远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你活着。你还活着,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说完,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林薇握着那杯已经变凉的豆浆,目光落在窗外金灿灿的银杏树上。林哲坐在旁边,一言不发,但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姐。”他终于开口了,“那个方律师,靠得住吗?”
“不知道。”林薇轻声说,“但他说对了一件事。如果我不主动寻求法律的保护,那我永远都要活在恐惧里。逃出那栋房子只是第一步,逃出陈建国的阴影,才是我真正要做的事。”
她转回头,看着弟弟,眼神里有林哲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一种从深渊底部升腾起来的、不屈不挠的光。
“我要告他。”她说,“不是为了出气,是为了活命。”
林哲看着姐姐的眼睛,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记忆中的姐姐是个爱笑的人,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小时候考试得了满分会笑,吃到好吃的糖葫芦会笑,收到他省下零花钱买的小礼物也会笑。可在陈建国身边这三年,姐姐的笑容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消失了。
现在,他在姐姐眼里看到了一种不同于笑的东西——那是一种比笑容更珍贵的东西。那是在经历了最深的黑暗之后,依然选择向前走的力量。
“好。”他说,“姐,我跟你一起。”
窗外的银杏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洒进病房,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薇看着那些光影,心里升起了一个念头。
她想到了一件她之前一直忽略的事情。陈建国的手机,那个存着无数秘密的手机。如果她能得到那个手机,如果她能打开它,里面会不会有她需要的证据?
她记得陈建国的手机密码是六个数字,她见过他输入无数次,是设置得最简单的那种——六个零。
这个秘密,三年来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因为那时候她还爱着他,或者说,还活在他给她的那点虚假的温柔里。现在,她不需要那个幻象了。
她要拿到那个手机。
第五章 暗流涌动
方远律师来访后的第三天,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消息传到了康复中心。
周医生死了。
事情发生在前一天的深夜。周医生值完夜班,从医院地下车库开车回家,在一个没有监控的路口与一辆逆行的泥头车迎面相撞。交警赶到现场时,周医生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泥头车司机弃车逃跑,警方初步判断是酒后驾驶。
这个消息是方远打电话告诉林哲的,他在公安系统有朋友,消息比新闻快一步。林哲接完电话后,站在病房门口沉默了很久,然后走进来,把这件事告诉了林薇。
林薇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浑身像被冰水浇透了。
周医生死了。那个曾经和陈建国一起站在她病床边讨论如何让她“安安静静走”的人,死了。而且死得这么突然,这么“意外”,这么像一个被刻意安排好的结局。
“姐,你还好吗?”林哲扶住她微微发颤的手。
“那不是车祸。”林薇的声音低而急促,“那一定不是车祸。”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时间太巧了。”林薇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周医生是唯一一个能证明陈建国买凶杀人的人。如果警方开始调查,周医生就是陈建国最大的软肋。只有周医生死了,陈建国才真正安全。”
林哲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但从姐姐嘴里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可是......陈建国动手得也太快了吧?我们才刚和方律师谈过,还没正式报警呢。”他说。
“未必是我们惊动了他。”林薇闭上眼睛,把这几天的信息串在一起,“你想想,周医生是神经外科的副主任,以他的收入,几十万的贿赂值得他冒那么大的风险吗?除非他本来就陷在别的什么事情里,不得不拿这笔钱。”
她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很锐利。
“也许周医生不只是收陈建国的钱这一个秘密。也许他还有别的秘密,而这些秘密才是他被灭口的真正原因。陈建国和他的交易,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想法让两个人都沉默了。
当天下午,方远再次来到康复中心。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便装,但眼神和气质透着一种职业特有的锐利。
“这位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孙磊警官。”方远介绍,“孙警官负责调查周医生车祸案,有些情况想向林女士了解。”
林薇心里一紧。公安找上门来,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
孙磊在林薇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掏笔记本,也没有录音,就这么随意地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像来探病的朋友。但林薇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扫视着病房里的每个角落,最后落在林哲身上。
“你是林哲?”孙磊问。
“是我。”
“案发当天晚上,你在哪里?”
林哲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正在被询问不在场证明。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回答:“在这里,康复中心。当天晚上六点以后我一直在这里,陪我姐。门口的安保人员和走廊的监控都可以证明。”
孙磊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回林薇:“林女士,据我所知,你之前在人民医院ICU住院期间,周医生是你的主治医生?”
“是的。”
“你对他印象怎么样?”
林薇犹豫了一下。她不确定该不该在这个阶段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但方远在孙磊身后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但她看到了。
“周医生......”她斟酌着用词,“他不是一个好医生。”
“为什么这么说?”
“我昏迷期间,虽然身体动不了,但意识是清醒的。我听到周医生和我丈夫陈建国在我的病床边讨论如何通过减少治疗药物来结束我的生命。陈建国提出这个要求,周医生答应了,而且收了陈建国的钱。”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尽量清晰。说完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孙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坐姿微微调整了一下,身体向前倾了一些。这个微小的动作告诉林薇,他听进去了。
“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指控。”孙磊说,“林女士,你应该清楚,如果这个指控不实,你可能面临的法律后果。”
“我清楚。”
“那好。请你把你听到的内容,尽可能详细地复述一遍。”
林薇照做了。她闭上眼睛,在记忆里回到那个白色深渊般的ICU病房,从头开始复述。这一次她说得比上次对方律师说的更加详细,包括两个人的用词、语气、停顿、脚步声的远近、关门的声音。包括周医生说“昏迷评分六分”时的专业口吻,陈建国说“她这样活着对她来说也是折磨”时的虚伪,以及那句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这么完美的结局”。
孙磊听着,中间没有打断。等林薇说完,他才开口。
“根据你的描述,陈建国和周医生之间的交易金额至少是几十万级别。从你听到的内容来看,这笔钱可能分了两次支付,其中一部分在你苏醒前已经支付,另一部分在你苏醒后被取消了。对吗?”
“应该是这样。”林薇说,“陈建国说‘剩下的那部分,明天会到你的账户上’。但后来我醒了,他们的计划被打乱了。”
“你有没有听到具体的数额?”
“没有。”
“那有没有听到支付方式?现金还是转账?”
“陈建国说的是‘到你的账户上’。我听到的确实是这句话。”
孙磊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孙警官。”林薇鼓起勇气问,“周医生的车祸,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有问题?”
孙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了起来,整了整衣领:“林女士,你提供的信息很重要。后续可能还会需要你配合做一些调查。在调查期间,请注意自己的安全,有任何异常情况及时联系我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和方远一起离开了病房。
林薇看着那张名片,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孙磊是真的在调查周医生的死,还是在调查她说的那个交易,或者两者都有。但无论如何,警方已经介入了。这是一个重要的转折。
门外的走廊里,孙磊和方远并肩走着,两个人都没说话。直到走出住院楼,站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孙磊才停下脚步。
“你怎么看?”他问方远。
“你是专业的,你先说。”方远不接招。
“周医生出事之前的三天,他的银行账户上刚收到一笔二十万的匿名转账。这笔钱来自一个境外账户,查不到汇款人信息。”孙磊点燃了一支烟,“林薇的陈述可以解释这笔钱的来源——陈建国付的‘订金’。但她苏醒后,交易中止,陈建国没有付尾款。”
“周医生死了,这笔尾款就不用付了。”方远接上他的话,“而且死人不会说话,交易的事情就彻底石沉大海。”
“确实。所以现在有两个可能。”孙磊吸了一口烟,“第一,周医生的死确实是意外车祸。第二,他的死是被杀人灭口,主使者就是陈建国。”
“你更倾向于哪个?”
孙磊没有马上回答。他抬头看着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
“我在刑侦队待了十五年,学会的第一条原则就是:巧合是存在的,但两件以上的巧合往往不是巧合。”他弹掉烟灰,“周医生在收下一笔来历不明的巨款后几天,凌晨零点独自开车经过一个没有监控的路段,被一辆套牌泥头车撞死,肇事司机弃车逃跑且至今未能抓获。加上林薇的证词——如果她的证词属实的话——这些因素加在一起,足以构成合理怀疑。”
“那你会查下去吗?”
“当然。”孙磊把烟蒂按灭在垃圾桶上的石子里,“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证据。林薇的陈述虽然详细,却是孤证。周医生死了,死人是无法提供证词的。那笔二十万的转账虽然可疑,但缺乏和陈建国之间的直接联系。至于车祸现场,泥头车是被盗车辆,肇事者没有留下指纹和DNA,一看就是老手。”
他转过头看着方远,眼睛里带着职业特有的冷静和疲惫。
“老方,这个案子不好打。陈建国在本地经营多年,有公司有资产有社会关系,不是那种可以随便动的普通老百姓。要动他,必须证据确凿,一环扣一环。”
“所以我们更需要林薇。”方远说。
“是。”孙磊点头,“她是唯一的突破口。”
病房里,林薇正对着天花板发呆。弟弟出去买晚饭了,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周医生的事。如果周医生真的是被陈建国灭口的,那说明陈建国比她想得还要可怕。他不仅可以在医院里买通医生杀人,还可以在外面安排一场“车祸”来除掉同谋。这样的手段,这样的冷静,根本不像是第一次。
陈建国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
这个问题突然跳进了林薇的脑子里。三年来,她只知道陈建国经营着一家建材公司,生意做得挺大,在市里有好几个工程。但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的生意,陈建国也从来不让她过问。每次她问起公司的事,他就会不耐烦地说“你一个女人懂什么”。
但现在想想,一家普通的建材公司,能有这么大的利润吗?陈建国的消费水平远超一般的小企业主。宾利车、独栋别墅、几十万的手表、上百万的会所会员卡,还有那些经常在家里进进出出、看起来不太像是正经生意人的“朋友”。
也许周医生的死,牵扯的不只是陈建国,还有他背后那些她不知道的东西。
林薇拿起床头的手机。这是林哲给她新买的,说是方便联系。她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陈建国 建材公司”。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陈建国的公司没有官网,只有几条企业信息网站的收录,内容都是最基本的信息:公司名称、注册地址、经营范围。她继续往下翻,突然看到一条本地论坛的旧帖子,标题是“天恒建材的老板陈建国,谁认识?”
她点进去,帖子已经是两年前的了,内容很短:有没有人知道天恒建材的陈建国是什么来头?他家的货为什么能拿下东城那个项目的独家供应权?我家老板让我打听的,有懂行的兄弟私我。
帖子下面只有几条回复,大多是灌水的。但有一条回复引起了林薇的注意:别打听这个人,水深。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更多了。
水深。这两个字让林薇心里一紧。她又搜了几个关键词,但除了那条帖子,再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陈建国的网络痕迹出奇地干净,干净得像被人刻意清理过一样。
她放下手机,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周医生的死也许只是冰山一角。在水面之下,隐藏着她完全不了解的、更庞大更黑暗的东西。
晚上八点,陈建国打来了电话。
林薇看到屏幕上跳出的那个名字时,胃又痉挛了一下。她深吸两口气,接起了电话。
“薇薇,吃饭了吗?”陈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温柔而关切。
“吃了。”林薇回答,声音控制得很平稳。
“今天康复训练怎么样?秦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再过些日子应该就能试着下地走路了。”
“嗯,好一些了。”
“那就好。我这两天公司有点忙,明后天可能不能去看你。你别生气,等我忙完了就好好陪你。”
“没关系,你忙你的。”林薇机械地说着,脑子里却在疯狂转动。陈建国说的“公司有点忙”,是真的在忙生意,还是在忙别的什么?
“薇薇。”陈建国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了一些,“你有没有听说人民医院那个周医生的事?”
林薇的心猛地一紧。他为什么要提这个?是在试探她吗?
“哪个周医生?”
“就是你在ICU的时候给你主治的那个周医生。他前天晚上出车祸了,人没了。”
林薇沉默了两秒,然后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啊?怎么会这样?他开车出事了?”
“嗯,听说是被一辆泥头车撞了。唉,太可惜了,周医生是个好医生,要不是他,你可能都醒不过来。”陈建国的语气里带着叹息,“世事无常啊。”
好医生。要不是他,你可能都醒不过来。
林薇听着这几句话,差点把手机捏碎。陈建国在扮演一个不知情的丈夫,在替一个谋害自己妻子的帮凶惋惜。这个人到底是有多可怕,才能做到这一步?
但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她必须继续演下去。
“确实挺可惜的。”她说,声音平静而淡漠,“不过我也不太记得他了,昏迷时候的事我都没什么印象。”
电话那头的陈建国似乎轻轻笑了笑。
“不记得也好,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你好好养伤,把身体养好了,我们就回家。家里没你,冷清得很。”
“嗯。”
挂了电话后,林薇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陈建国有没有听出什么,但她知道他打这通电话一定不是单纯为了问候。他在试探她,试探她对周医生的死有什么反应,试探她知不知道更多的事情。
而她的回答是“不太记得了”。她要让他以为她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只是暂时的。
夜渐渐深了。病房外的走廊安静下来,护士查房的脚步声也越来越稀。林哲回了公寓,门口的安保人员换了夜班。林薇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昏暗的灯影,怎么都睡不着。
她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警方的调查是一个方向,但不能全指望警方。孙磊虽然看起来很可靠,但毕竟是一个外人,陈建国的势力有多大、会用什么手段来干扰调查,她都不清楚。她必须自己掌握主动权。
而关键,就是陈建国的手机。
那个手机里有他的一切:通话记录、短信、微信、银行转账信息。只要拿到那个手机,也许就能找到他和周医生交易的全部证据。但现在的问题是,她还在住院,根本不可能回家去翻他的手机。而且陈建国最近来医院都保持着完美的“模范丈夫”形象,她找不到任何机会接近他的私人物品。
她需要一个计划。
林薇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构建着各种可能性。每一个方案都不完美,都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她没有气馁。在ICU的黑暗里挣扎求生的时候,情况比现在艰难一万倍,她都熬过来了。现在至少她还活着,还能说话,能动弹,有弟弟和方律师的帮助,有警方的关注。
她一定能找到办法的。
窗外的城市沉入了深夜。远处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光点在夜雾中闪烁。秋天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凉意,吹动了窗帘。
林薇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在半梦半醒之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白色的深渊。陈建国站在她床边,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轻柔得像在说情话。但这一次,她不再害怕了。她站在深渊里,抬头看着井口,看到的不再是黑暗,而是一小片明亮的、可以触及的星光。
那星光,是希望。
第六章 深水之下
周医生死后的第一个周末,秋雨连绵不断。
雨从周六早上开始下,沥沥淅淅的,把整个城市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康复中心的院子里,银杏叶被打落了大半,金黄的叶子贴在地上,像给水泥路面铺了一层碎金。
林薇扶着助行器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流下。她的身体比之前好多了,已经可以在助行器的支撑下在病房里走几个来回。头上的纱布也拆了,后脑勺的伤口长出了新肉,痒痒的,秦医生说这是在愈合。但她的心情却没有因为身体的好转而轻松,反而一天比一天沉重。
周医生的死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头。
她原来以为,只要她醒过来,把真相说出来,正义自然就会到来。但现在她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周医生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那个唯一能和她口供相互印证的人,变成了殡仪馆里的一盒骨灰。而陈建国,依然在外面逍遥自在,依然每天用温柔的语气给她打电话,依然扮演着那个深情款款的丈夫。
更让她不安的是,周医生的死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陈建国不只是个家暴者,他背后可能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东西。一个普通的建材商,能如此迅速地安排一场完美的“车祸”吗?一个普通的生意人,能让所有关于他的网络信息都消失得那么干净吗?
那天下午,方远带着一份文件冒雨来了。
他的黑色雨伞还在走廊里滴水,人已经坐在了林薇床边的椅子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在透明文件袋里的打印件。
“林女士,这是我从法院那边调出来的涉及陈建国名下公司的民事裁判文书。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林薇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法律文书的标准格式。她慢慢翻看着,越看心跳越快。
陈建国名下的天恒建材公司,在过去五年里涉及了十二起民事诉讼,其中七起是关于合同纠纷,两起是劳动争议,三起是民间借贷。这些案子大部分以调解结案,少部分以判决结案。从文书内容来看,天恒建材的经营活动存在大量不正常的地方:与供货商的合同纠纷几乎都是单方面违约,但最后都能以极低的价格和解;员工的劳动报酬纠纷总能拖上一年半载,最终不了了之;而那三起民间借贷则更蹊跷——借款方是一个叫“鼎丰投资”的公司,出借金额动辄数百万元。
“这个鼎丰投资是什么来头?”林薇抬头问方远。
“我查过了。”方远递过来另一份文件,“这家公司名义上是做投资咨询的,但实际业务可能涉及一些灰色地带。简单说,就是放高利贷的。不过他们的运营手法很专业,账面上都做得滴水不漏,工商税务那边查不出什么大毛病。”
“陈建国向他们借钱?”
“不。”方远摇头,“你再仔细看借贷合同的主体。”
林薇重新翻开文书,仔细看了当事人的部分。天恒建材在这三起借贷案中都不是借款方,而是担保方。真正的借款方是一个叫“黄德贵”的人,而天恒建材以公司资产为黄德贵的借款提供担保,结果黄德贵还不上钱,鼎丰投资就把天恒建材告上了法庭。
“这个黄德贵是谁?陈建国为什么会用自己的公司为他担保?”
“我查了黄德贵的资料。”方远的声音低了一些,“他是南城区一家娱乐场所的法人代表,那家场子前年被查过一次,涉及组织卖淫。黄德贵本人被判了两年,缓刑三年。陈建国和黄德贵之间的关系很密切,银行流水显示他们之间有频繁的资金往来。”
“方律师,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直直地看着林薇的眼睛:“林女士,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只是我个人的推测,不一定准确。但作为你的代理律师,我有义务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告诉你。”
“你说。”
“我认为陈建国的天恒建材公司,可能不只是一个建材公司。它更像是一个洗钱的工具。”方远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称量过的,“建材行业的交易金额大,且大量使用现金支付,涉及的材料种类繁多,价格波动也大,这些特点非常便于把非法收入伪装成合法收入。陈建国和黄德贵之间的资金往来,很有可能是后者将非法所得通过天恒建材的账户进行清洗。”
林薇靠在床头,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跟陈建国同床共枕三年,一直以为他只是个脾气暴躁、控制欲强的丈夫,最多再加上一个“家暴施暴者”的标签。可现在方远告诉她,陈建国可能还涉黑?他的公司可能涉及洗钱?
“方律师,你有证据吗?”
“目前只是合理的怀疑。”方远坦然承认,“但我问过公安机关的朋友,他们说天恒建材早就进入了他们的视线。不只是洗钱的问题,还有可能涉及围标串标——陈建国的公司这几年拿下了好几个政府工程的建材供应权,竞标过程存在诸多疑点。”
竞标疑点。
林薇想起了她在网上搜到的那条帖子:天恒建材的老板陈建国,他家的货为什么能拿下东城那个项目的独家供应权?下面回复说:别打听这个人,水深。
原来是这个意思。水深,深到她根本无法想象。
“那周医生的死......”林薇的声音有些发颤,“会不会也跟这些有关?”
“有可能。”方远点头,“如果周医生不光是被陈建国收买,还知道陈建国其他的一些事情,那么灭口就是顺理成章的了。当然,这只是推测,还需要证据。”
林薇闭上眼睛。信息量太大了,她需要时间消化。窗外的雨还在下,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声音很大,像她此刻脑子里各种嘈杂的念头。
“方律师,我有个想法。”她睁开眼睛,目光里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既然警方也在调查陈建国,那我能不能和他们合作?”
“你的意思是?”
“作为证人。不只是家暴和故意杀人,还有那些经济犯罪的事情。我在他身边生活了三年,虽然他不知道我注意到了多少,但总有一些细节是他忽略了的。只要能帮警方搜集证据,我愿意配合。”
方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填满了病房里的空白。
“林女士,你想清楚了吗?”他的声音变得很严肃,“如果你选择跟警方合作,那就等于正式站到了陈建国的对立面。你之前只是在被动地躲避他,但一旦你成了警方的证人,你就是主动出击。他会怎么反应,我们谁都无法预料。”
“我知道。”林薇的声音平静,但手在微微发抖,“可我不这样,我永远都要活在恐惧里。就算我康复了出院了,就算我躲到另一个城市,他也有办法找到我。只要他不进去,我就没有一天能真正安心。”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的名片上——孙磊的名片。那个刑警的眼睛里有一种让她信任的东西,那是一种见惯了黑暗,却依然选择与黑暗对抗的力量。
“而且方律师,我想清楚了一件事。不是我选择了危险,是危险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我。从我在ICU里听到那些话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退路了。”
方远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联系孙警官。”
两天后,林薇在一份证人保护计划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份计划是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和市妇联法律援助中心联合制定的。按照计划,林薇在配合调查期间,将由警方提供24小时人身保护,她的病房将被纳入警方的便衣监控范围。同时,她将以“康复治疗”的名义继续住在康复中心,对外保持一切正常的假象。
签约的当天晚上,孙磊来到病房,和她进行了一次长谈。
“林女士,我需要你做几件事。”他把一份表格摊在床头柜上,“这是一份知情人员名单。请你尽可能回忆陈建国身边所有的人,包括他的生意伙伴、经常来往的朋友、公司的重要员工、常去的娱乐场所等等。每一个人都要写下来,哪怕你只见过一面。”
林薇接过表格,开始填写。她写下了黄德贵的名字——这个人是陈建国带回家吃过饭的,当时介绍说是“老黄,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写了马经理——陈建国公司的财务负责人,一个总是穿着灰色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的中年女人。写了阿光——陈建国的司机,也是他的私人助理,大部分时间沉默寡言,但对陈建国言听计从。
她还写下了几个她在饭局上见过的面孔。那些饭局总是在高档酒店里进行,灯光昏暗,酒气熏天。席间陈建国会让她给各位“老总”敬酒,她强颜欢笑地端着酒杯一桌一桌走过去,听着那些男人用她听不懂的暗语交谈。什么“走水路”、“走旱路”、“那边最近卡得紧”之类的话,当时她以为是生意上的术语,现在想来,背后很可能另有深意。
写完之后,她把表格递给孙磊。孙磊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这些名字里有一部分我们已经掌握了,但也有一部分是新的。这很有价值。”他顿了顿,“林女士,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知道陈建国的钱都存在哪里吗?”
“他有很多个账户。”林薇回忆着,“除了公司的基本账户,他还有好几个私人账户,分布在不同银行。具体是哪些银行我记不全,但我记得他的手机银行装在手机上,用一个叫‘金管家’的APP统一管理。”
“密码呢?”
“APP的进入密码我不知道,但他的手机解锁密码我知道。是六个零。”
孙磊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信息。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林薇,表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肃。
“林女士,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很重要,你听清楚了。陈建国目前还不知道你决定配合警方,也不知道我们已经正式对你进行保护。我们会控制一切节奏,在最合适的时机采取行动。在此之前,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养好伤,恢复正常,表现得和之前一样。不管陈建国对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表露出异常。”
“我明白。”
“另外,关于你的家人。”孙磊的目光扫了一眼门口,“你弟弟林哲,他目前是你在医院的主要陪护人。他需要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陈建国对他有没有什么把柄?或者有没有什么威胁他的可能?”
林薇心里一紧。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小哲在深圳打工,三年没回来几次。陈建国跟他接触不多,应该没有什么把柄。但是......”她犹豫了一下,“但是如果陈建国想伤害他,是有可能的。”
“所以你弟弟也需要被纳入保护范围。”孙磊站起来,“我会安排人跟他沟通。你放心,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保护你和你的家人的安全。”
“孙警官。”林薇叫住他,“我想问一个问题。”
孙磊转过身。
“你们查周医生的车祸,查到了什么?”
孙磊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递到林薇面前。
照片上是一辆面目全非的黑色轿车,车身被巨大的冲击力挤压成了一团废铁。驾驶座的位置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安全气囊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周医生的车被一辆载满建筑垃圾的泥头车以接近八十公里的时速从侧面撞上,车辆损毁程度极高,法医判定为当场死亡。”孙磊的声音很平,“肇事泥头车是套牌车,前一天晚上在城东一个建筑工地被盗。肇事司机在监控盲区弃车逃离,至今身份不明。现场没有提取到任何有用的指纹和DNA。”
“这听起来太专业了。”林薇的声音有些颤抖,“不像是偶然的交通事故。”
“确实不像。”孙磊收起手机,“但不像不代表是。在法律上,我们需要的不是‘像’,而是‘是’。没有证据,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薇一眼:“所以,林女士,你的证词非常重要。保护好自己,就是对陈建国最大的反击。”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林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张照片。黑色的废铁,暗红色的血迹。周医生在那个铁匣子里结束了他的人生,而在不久之前,他还站在她的病床边,用职业化的声音说着“给她减少一些不必要的治疗”。
她不知道自己该同情周医生,还是该恨他。他曾经是一个医生,救死扶伤是他的天职。但他为了一笔钱,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谋杀。然后他又因为这笔钱,搭上了自己的命。他既是凶手,也是受害者,是陈建国黑色帝国里一个可悲的螺丝钉。
而她差一点就成了这个帝国里的另一个牺牲品。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渐渐暗了。城市的霓虹灯在雨雾中朦胧地亮起,红的蓝的紫的,像一幅模糊的油画。林薇看着那些光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异的力量。
周医生死了,但他的死不是结束。她活着,而她要说的话还没有说。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床头柜的那份名单上。那些名字,有的她知道,有的她只是模糊记得。但她知道,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可能是一条线索,一条通向真相的线索。
她拿起笔,在那份名单上又加了一个名字:马姐。
马姐是陈建国家里每周来打扫三次的钟点工,一个五十来岁的沉默女人,总是低眉顺眼地干活,从不多说一句话。林薇以前没怎么注意过她,但现在回想起来,每次马姐来打扫的时候,如果陈建国在书房里打电话或者谈事情,他一定会把书房门关得严严实实,等马姐走了才会打开。
马姐在这个家里进出了两年多。她的眼睛肯定看到过什么。
林薇把这个名字圈了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
然后她放下笔,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但她在黑暗中,已经能看见那张巨大的网正在一点点收拢。网的一头攥在陈建国手里,另一头攥在警方手里。而她站在网的中央,不是被捕的猎物,而是一根正在被收紧的绳子。
她要用这根绳子,勒住那个男人的喉咙。
第七章 局中局
十一月初,康复中心组织了一场小型的“康复之星”活动。秦医生选了几个恢复状况特别好的病人,在活动室搞了一次茶话会,请来本地媒体拍几张照片,写篇软文宣传一下康复中心。
林薇被选上了。她的恢复速度确实很惊人——入院仅三周,已经从最初的昏迷不醒恢复到了可以扶着助行器在走廊里慢走几十米。秦医生说她再有一个月差不多就能出院了。
茶话会那天天气很好,连日的阴雨终于放晴了。活动室里摆了长桌,铺了米色桌布,上面放着水果、点心和保温桶里的热茶。几位康复病人坐在桌边,有的坐在轮椅上,有的拄着拐杖,个个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记者是个小姑娘,拿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偶尔蹲下来问几句“您现在感觉怎么样”之类的问题。
林薇穿着病号服,坐在靠窗的位置,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她头上已经看不到伤痕了,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后脑勺那块头发比其他地方短了一些。她的气色也好多了,不再是刚入院时那种惨白,而是有了一点红润。
陈建国也来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端着一杯茶站在林薇身边,时不时低头跟她耳语几句,看起来温柔体贴。记者小姑娘显然被这对“患难与共”的夫妻打动了,举着相机对他们拍了好几张。
“陈先生,您太太这次能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您有什么想说的吗?”小姑娘把录音笔伸到陈建国面前。
陈建国微微侧过头,看着林薇,眼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然后轻声说:“只要她醒过来,让我做什么都愿意。没有她的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
小姑娘感动得不行,赶紧把这句话记了下来。林薇配合地低下头,做出羞涩的样子。她的眼睛看着桌面,余光却盯着陈建国放在桌边的那部手机。
手机就在那里,离她不到三十厘米。屏幕朝下扣在桌布上,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光。陈建国刚才接了一个电话,顺手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继续跟记者说话。
林薇的心跳开始加快。
这是一个完美的机会。陈建国正在跟记者说话,注意力全在前面。活动室里人多嘈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记者和被采访的病人身上。如果她能拿到这部手机,哪怕只有三十秒,就足够她打开屏幕,查看里面的内容。
但问题是怎么拿。她坐在陈建国左边,手机放在他的右手边。她必须越过他的身体才能碰到手机。而且她的右手虽然恢复了不少,但还不够灵活,万一在拿手机的时候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声响,就全完了。
她的手在桌子下面不自觉地攥紧了。
就在这时,秦医生走过来拍了拍手:“各位病友和家属,我们到楼下的康复大厅拍几张训练的照片好不好?那边的光线更好一些。”
大家纷纷响应。陈建国也站了起来,但他没有立刻拿手机,而是转身扶住林薇的胳膊:“薇薇,我扶你下去。”
林薇顺从地让他扶着,慢慢站起来。她的眼睛扫了一眼桌上的手机——还在那里。她故意慢吞吞地调整助行器的位置,等着陈建国回去拿手机。果然,他扶她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松开手说:“等一下,我拿手机。”
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手机揣进大衣口袋,然后回来继续扶着林薇。
机会就这么溜走了。
林薇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咬牙。但她没有沮丧太久。既然手机拿不到,那就换个思路。
到了康复大厅,记者让大家在跑步机、平衡训练仪和康复床上摆姿势拍照。林薇被安排坐在一张康复椅上,手里举着一个软胶球,象征性地做手部握力训练。陈建国站在她身边,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好丈夫的角色。
趁着记者去拍其他病人的空档,林薇装作不经意地说:“建国,我的身份证好像找不到了。前几天妈帮我办手续的时候还在的,后来就不见了。”
“身份证?”陈建国皱了皱眉,“你住院要什么身份证?”
“不是我要,是秦医生说办出院的时候需要核对信息。还有医保报销的事,也需要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林薇说得很快,很自然,“我想着是不是上次你帮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带回家了?”
“有可能。我回去翻翻。”
“别翻了,你就告诉我那个放证件的抽屉密码是多少,我让妈帮我回去拿就行。妈这几天正好要去咱家附近那个菜市场买菜。”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很平常,但林薇心里还是一紧。她装作活动手指,把目光收回到手里的胶球上。
“密码是你生日。”陈建国说,声音很随意,“年份后两位加月份加日子,六位数。抽屉不常锁,应该能直接打开。”
“好,我让妈去找。”林薇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毫无波澜。
陈建国没有起疑。他怎么可能会起疑呢?在他眼里,林薇还是那个听话的、温顺的、不会耍任何心眼的妻子。他要的密码她毫不费力就问到了,他没有任何理由怀疑她。
而林薇要的,当然不只是放证件的抽屉密码。
她已经拿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陈建国的密码习惯。他用她的生日做抽屉密码,用六个零做手机密码。这说明他是一个密码习惯非常固定的人。那么,他其他重要东西的密码,会不会也是同一个套路?
拍照活动结束后,陈建国接了个电话先行离开了。林薇被送回病房,林哲正在里面等着她。
“怎么样?”林哲低声问。
“手机没拿到。”林薇摇头,“但我问到了抽屉密码。他所有的密码习惯应该差不多,可以推测出来。”
她让林哲把门关好,然后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林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姐,就算你推测出了密码,我们怎么拿到他的手机?你人在医院,根本接触不到他。”
“我接触不到,但有人能接触到。”林薇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那份名单上,“马姐。”
马姐,陈建国家的钟点工。她每周三次去那栋别墅打扫卫生,有钥匙,可以自由出入每一个房间。如果她能帮忙,拿到陈建国的手机或者查看他书房里的文件就会容易得多。
“但马姐凭什么帮我们?”林哲问,“她在陈建国家干了两年多,也算是陈建国的人了。”
“她不是陈建国的人。”林薇说,“她是家政公司派来的,只是干活拿钱。而且......”
她想起了很多细节。马姐每次来干活的时候,总是缩着肩膀低着头,动作很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有一次陈建国在客厅里因为什么事发火,马姐吓得缩在厨房角落里,浑身发抖。陈建国走后,林薇去厨房倒水,看到马姐在擦眼泪。
马姐怕陈建国,就像她一样。
“我想跟她谈谈。”林薇说,“你帮我联系上她。”
林哲沉吟了一下:“这个不难。我知道家政公司的名字,可以从那边找到她。但我担心的是,如果她不愿意配合,或者如果我们判断失误她确实是陈建国的人,那我们就暴露了。”
“所以不能直接说。”林薇说,“你先找到她,约她出来见面。我试探一下她的态度再说。”
两天后,林哲找到了马姐。
他没有通过家政公司,而是在陈建国家小区门口等到了她。马姐从公交车上下来,拎着一个布袋,准备去陈建国家做清洁。林哲拦住她,叫了一声“马姐”,然后说明了身份。
“林小姐的弟弟?”马姐的眼睛瞪大了,“你是来找我的?”
“是。我姐想见你一面。”
“林小姐醒了?我听说她住院了,但陈先生说——”马姐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嘴,眼神变得有些慌张。
“陈先生说什么?”
“没,没什么。”马姐摇头,“就是让我们别去打扰,说她需要安静休养。”
林哲心里冷笑了一声。陈建国当然不希望任何人去看望林薇,越少人接触她越好。
“马姐,我姐现在在康复中心,恢复得不错。她有些事想跟你聊一聊。不是关于陈建国的,就是一些家里的事。她住院这么久,挺想你的。”
马姐犹豫了一下。林哲赶紧补充道:“车费我给你出。你做完清洁再来也行,我可以等你。”
马姐最终还是答应了。那天下午四点多,她做完了陈建国家的清洁,坐公交来到了康复中心。林哲在医院门口接她,带她到了林薇的病房。
马姐走进病房的时候,林薇正坐在床边。看到马姐,她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
“马姐,好久不见。”
“林小姐。”马姐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不安,“你瘦了好多。”
“没事,慢慢养就回来了。”林薇指了指床边的椅子,“你坐。”
马姐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她是一个典型的农村妇女,五十来岁,手上有干粗活留下的老茧,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她在城里打拼了十多年,干过保姆、保洁、洗碗工,现在靠给几户人家做钟点工维持生活。
“马姐,我叫你来是想谢谢你。”林薇说,“这两年多,你在我们家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马姐连忙摆手。
“我其实一直想跟你说说话,但以前在家里不方便。”林薇的语气很轻柔,“你知道,我先生在的时候,我不好多说什么。”
提到“陈先生”,马姐的肩膀明显缩了一下。这个小动作林薇看在眼里。
“马姐,我想问你一件事。”林薇的声音更轻了,“你在我们家做事的这两年,你有没有看到过什么......让你觉得不安的事情?”
马姐的身体僵住了。她低着头,双手在膝盖上绞来绞去,好半天没说话。
“林小姐,我,我就是个干活的,我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没看到。”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紧张。
林薇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她太了解这种恐惧了。在陈建国的阴影下活过的人,都学会了一件事:不要看,不要听,不要说。说错一句话,就可能招来祸事。
过了很久,马姐才微微抬起头,眼睛看着林薇手臂上那些还没完全消退的伤疤。
“林小姐。”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身上这些,是陈先生打的吗?”
林薇没有回避,轻轻点了点头:“是。”
马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早就看出来了。”她终于挤出了一句话,眼泪也跟着滚了下来,“我每次去打扫,都能看到摔碎的东西,墙上还有修补的痕迹。有一次我看到卫生间的地砖缝里有洗不掉的红印子,我就知道是血。可是我,我不敢说,我......”
“我知道,马姐。”林薇伸手握住她的手,“你不用解释,我懂。”
马姐抹了一把眼泪,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林薇,目光里有了一种以前从没在她眼里看到过的东西——愤怒。
“他怎么能这么对你?”马姐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他怎么能!你这么好的一个人,从来不跟他顶嘴,从来不跟他发脾气。他把家砸成什么样子你都一声不吭地收拾。你对他那么好,他凭什么打你!”
林薇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马姐的手。她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孤单的,所有的人都对她的遭遇视而不见。现在她才知道,不是视而不见,是不敢看。恐惧让每个人都变成了瞎子。
“马姐。”她等马姐情绪平复一些后,才缓缓开口,“他现在不只是要打我,他是要杀我。”
马姐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林薇用最简洁的方式,把她昏迷期间听到的交易说了一遍。她省略了周医生的死和陈建国涉黑的事,只说了最核心的部分:陈建国买通医生要在医院里结束她的生命。
马姐听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靠在椅背上。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
“怪不得。”她喃喃地说,“怪不得那天晚上......”
“什么晚上?”林薇立刻追问。
马姐犹豫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就是你出事那天晚上。那天不是我固定打扫的日子,但陈先生打电话让我过去,说家里有点乱需要收拾。我到了以后发现客厅里满地都是碎玻璃,楼梯上也有,还有......还有血。”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那些记忆吓到了。
“陈先生跟我说,你摔倒了碰伤了头,已经送到医院去了。他让我把家里收拾干净。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摔倒了怎么会到处都是碎玻璃?但我什么都不敢问。”
“你收拾的时候,还看到了什么?”
马姐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楼梯扶手也歪了,好像被什么东西撞过。二楼走廊的墙上有个洞,应该是拳头打的。还有——”她睁开眼睛,“还有厨房灶台上放着一把菜刀。”
“菜刀?”
“嗯。那把菜刀不在刀架上,而是放在灶台上,刀刃上好像有东西。我没敢仔细看,直接就把它洗干净放回去了。”
林薇的心跳加速了。菜刀。那天晚上她提出离婚后,陈建国是先去了厨房,然后再出来打她的。她记得那个细节——他当时说“你等着”,然后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她以为他只是去拿水喝。现在想来,他可能是去拿了刀,但最后改变了主意。
“还有吗?”林薇问。
“还有就是......书房。”马姐的声音更低了,“我收拾完客厅和楼梯,陈先生让我不要进他的书房。他说书房不用收拾。但以前每次我去打扫,书房都是要收拾的。那天他特意把书房门锁了。”
书房。陈建国的书房,那个她三年来很少涉足的地方。陈建国说书房是他处理工作的地方,里面的文件和资料涉及商业机密,平时都是锁着的。以前林薇觉得这很正常,现在想来,那里面藏着的,恐怕不只是商业机密。
“马姐。”林薇握紧她的手,“我需要你的帮助。”
马姐抬起头,眼神里有恐惧,但也有一种她之前没有的东西——决心。
“林小姐,你说。”
“陈建国的书房里可能有一些对我很重要的东西。我不能自己回去找,他每天都来医院看我,如果我突然出院回家,他会起疑。你能不能......帮我去他的书房里看看?”
马姐沉默了很久。她的手上那些老茧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粗糙。
“林小姐,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活了五十多年,没做过坏事,也没帮过好人。这次我想帮你。”
林薇的眼眶湿了。
“不用做太多。”她压住情绪,尽量让自己保持理性,“你只需要做你最平常的事。下次去打扫的时候,趁着他在家开书房门的空档,帮我记下里面有什么。如果能看到桌上的文件,就看看上面写了什么。如果能拍几张照片,那就更好了。但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他发现了,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说你在打扫卫生。千万不要冒险。”
“我知道。”马姐点头,“我不会乱来的。做家政这么多年,别的本事没有,偷看偷听的本事还是有一点的。那些有钱人家从来不把保姆当回事,什么话都在我面前说,以为我听不懂。”
她站起来的动作比来的时候利索了许多。
“林小姐,我先回去了。过两天我再来,到时候给你带消息。”
“谢谢你,马姐。”
“别谢。”马姐走到门口,转过身来,眼眶还是红的,“林小姐,我以前不敢帮你,对不起。这次我一定帮到底。”
说完,她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林薇靠在床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马姐的证词虽然不能直接证明陈建国买凶杀人,但至少可以证明她在出事当晚确实遭受了严重的暴力。而那把出现在灶台上的菜刀,陈建国不让马姐进入书房,这些细节在调查中都会成为重要的线索。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她有弟弟,有方律师,有孙警官,现在还有了马姐。这些人在黑暗中聚拢到她身边,像一点一点的萤火,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前路。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秋天的夜晚来得越来越早了。林薇看着远处亮起的一盏盏灯光,心里升起了一个念头。
她一定要进到那个书房去。
但不是通过马姐——马姐能做的有限,而且风险太大。她需要的是自己亲自进去,堂堂正正地进去。她需要的不是偷偷摸摸地翻找,而是光明正大地拿到那个书房里藏着的一切。
怎么做到呢?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还缠着纱布的手腕上。纱布下面是那些烟头的烫疤,那些永远不会消失的、陈建国留给她的印记。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
这些伤疤,也许可以成为她的通行证。
第八章 收网
十一月十五日,一个寻常的星期三。
这一天早上,林薇在秦医生的陪同下做了最后一次康复评估。结果是:四肢肌力恢复至四级,可以脱离助行器独立行走,日常生活能力基本恢复。秦医生在评估表上签了字,笑着说:“林薇,恭喜你,可以办理出院了。”
“谢谢秦医生。”林薇也笑了,但那笑容下面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暗涌。
她没有立刻办理出院手续,而是说想等家里人来接她。秦医生表示理解,说安排好床位就行,不用着急。
同一天下午,方远带来了一份法律文书——《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书》。这份申请书以林薇的名义起草,上面详细陈述了她在婚姻期间遭受的家庭暴力,以及在ICU昏迷期间听到的谋杀交易。方远说,这份申请书已经同时抄送到了市公安局和市妇联,只等她签字确认。
“这是第一步。”方远说,“人身安全保护令一旦签发,陈建国将被禁止接近你和你家人。如果他违反禁令,公安机关可以直接对他采取强制措施。”
“然后呢?”
“然后看警方的调查进度。孙磊那边已经查到了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但现在还不能透露。他让我告诉你,时机到了,他会亲自跟你说。”
林薇看着那份申请书,上面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把陈建国钉在法律的审判台上。三年了,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她在申请人签名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方律师,我还有个计划。”她放下笔,看着方远,“我不想在陈建国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悄报案。我想让他知道,当面知道。”
方远皱了皱眉:“林女士,我必须提醒你,这是非常危险的做法。施暴者在知道自己被举报后往往会产生极端反应。”
“我明白。但我不只是想让他知道我在告他,我是想让他知道——我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林薇的眼神变得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三年了,他一直在让我恐惧。现在该轮到他了。”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缓缓点头:“我理解你的想法,但你必须保证安全。你想在哪里见他?”
“在康复中心。”林薇说,“这里有监控,有保安,有孙警官的人。这是他最后一次在我面前演戏的机会,也是我最后一次看他演。”
当天晚上,林薇拨通了陈建国的电话。
“建国,我明天出院了。”
“真的?太好了!薇薇,我明天一早就去接你。”陈建国的声音里满是喜悦,如果不知道真相,任谁听了都会以为这是一个深爱妻子的丈夫。
“你不用太早来,下午吧。上午还有些手续要办。”
“好,听你的。我下午两点到。”
“建国。”林薇顿了一下,“谢谢你这些天一直照顾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傻瓜,你是我老婆,照顾你是应该的。”陈建国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蜜来。
挂了电话,林薇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明天,所有的谎言都将被揭穿。她不知道陈建国会有什么反应——暴怒?否认?还是继续演戏?但不管他做什么,她都已经准备好了。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下午两点,陈建国准时出现在康复中心。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林薇以前说过好看的海蓝色衬衫,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九十九朵,用米色的包装纸包着,还系着金色的缎带。他走进病房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整个人都透着喜气。
病房里,林薇穿着便装坐在床边——一件米色的针织衫,深蓝色牛仔裤,都是母亲从家里带来的。她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小旅行袋放在床脚。林哲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薇薇!”陈建国快步走过来,把花塞进她怀里,“恭喜出院!这花送你的,九十九朵,长长久久。”
“谢谢。”林薇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玫瑰的香气甜腻而浓烈。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建国。
“建国,有人想见你。”
“谁啊?”陈建国笑着问。
病房门被推开,三个人走了进来。最前面的是方远,后面跟着孙磊和一名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察。
陈建国的笑容凝固了。
“这是......”他看着方远递过来的工作证,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这是什么意思?”
“陈建国先生,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孙磊。”孙磊掏出警官证,声音不高但极其清晰,“现在向你送达一份《人身安全保护令》和一份《传唤通知书》。林薇女士已于今日正式向公安机关报案,指控你在婚姻存续期间对她实施家庭暴力,以及在你入院治疗期间,与人民医院医生周某合谋,意图通过不当手段结束她的生命。”
陈建国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成了铁青色。他转过头看着林薇,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薇薇,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还是温柔的,但那温柔下面已经有了裂痕,“你是不是又脑子不清醒了?医生说了,你受伤后有认知功能障碍,有时候会产生幻觉——”
“那不是幻觉。”林薇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你站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说‘让她安安静静地走’。你说周医生已经收下了你的钱,从明天开始药量会慢慢减下来。你说就像睡着了一样,呼吸会越来越慢,心跳也会越来越慢。你还说了谢谢,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这么完美的结局。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建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好几种变化——震惊、恐惧、愤怒——然后全部被压了下去,变回了那个温和的、受伤的丈夫模样。
“薇薇,你听我说,那真的是你的幻觉。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我那么爱你,你是我老婆,我怎么可能——”
“三年来,你打断过我三根肋骨,在我身上烫了七个烟疤,把我从楼梯上推下来,用皮带抽我的背,用皮鞋踢我的肚子。”林薇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这些疤都还在,要不要我现在撩起袖子给所有人看看?”
她站了起来,走到陈建国面前,离他只有一步的距离。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在这个男人面前站直了身体,直视他的眼睛。
“陈建国,我昏迷的时候意识是清醒的。我听到你说的每一个字,你做的每一个决定。你想杀我,你差一点就成功了。”她顿了顿,“但你不会成功了。今天,就在这里,我告诉你,你的戏演完了。”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窗外有鸟叫声传进来,清脆而突兀。
陈建国站在那里,脸上的温柔面具一片一片地剥落。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肩膀也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那种林薇太熟悉的愤怒。他以前每次打她之前,就是这个样子。
“你这个贱人。”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得像是野兽的嘶吼,“我对你那么好,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林薇没有后退。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你对我好?”她轻轻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只有三年屈辱凝聚成的讽刺,“你打我的时候是对我好?你在我身上按灭烟头的时候是对我好?你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看着我肋骨断裂、头破血流,那是对我好?”
陈建国的手猛地抬了起来。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巴掌已经向林薇的脸上挥了过来。
但它没有落下来。
林哲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攥住了陈建国的手腕。两个男人的力量在半空中僵持着,林哲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陈建国的脸涨得通红。
“你再动她一下试试。”林哲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陈建国能听到,“你以前打她的时候我不在。现在我在了。”
孙磊和年轻警察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陈建国的肩膀。
“陈建国,刚才的行为我们全程记录。当着警察的面对被害人实施新的暴力,足够拘留你了。”孙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痛不痒的事实,“你现在最好保持冷静,配合我们回去接受调查。否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陈建国挣扎了两下,但孙磊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胳膊,纹丝不动。他转过头,用那双充血的眼睛瞪着林薇,那目光里的恨意浓得像是能滴出血来。
“你会后悔的。”他的声音嘶哑,“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了。”林薇迎着他的目光,“后悔当初没有早一点认清你。后悔被你打了三年才敢说出离婚两个字。后悔差点给了你机会让你杀了我。”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他的脸更近了。
“但我不后悔今天做的事。陈建国,我会告你到底。不只是为了我,也是为了所有被你伤害过的人。”
陈建国被两名警察架着往门外走。他挣扎着回过头,目光像毒蛇一样缠着林薇。
“你没有证据!你什么都证明不了!”
林薇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腰挺得笔直,目送着那个让她恐惧了三年的男人被警察带出了病房。
走廊里传来他渐行渐远的叫骂声,然后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林薇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林哲走过去,轻声叫了一声“姐”。她像是被这个声音惊醒了一样,整个人突然脱力,坐回了床上。她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它们流下来。
“姐,结束了。”林哲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他不能再伤害你了。”
林薇看着弟弟,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悲伤的眼泪,是释放的眼泪。三年了,她在那个男人面前从来没有站直过,从来不敢大声说话,从来不敢正眼看他。今天,她终于站直了,直视了他的眼睛,说出了那些在心里憋了无数遍的话。
“还没结束。”她擦了把眼泪,声音沙哑但坚定,“这只是开始。”
是的,这只是开始。
陈建国被传唤了,但传唤之后能不能批捕,批捕之后能不能起诉,起诉之后能不能定罪,每一步都充满变数。陈建国的律师团队肯定已经开始行动了,以他的财力和人脉,找几个好律师不成问题。而她的证据仍然不够充分——伤情记录可以证明家暴,但那桩医院里的谋杀交易,目前还是只有她一个人的陈述。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书房的秘密,黄德贵的关联,鼎丰投资的往来,还有那些围标串标的黑幕。她需要一个东西,一个能把陈建国彻底钉死的东西。
“方律师。”她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的方远,“陈建国现在被传唤了,他的家里没有人。我可不可以回去一趟?”
方远沉吟了一下:“你是说回陈建国的住所?”
“对。他的书房里一定有我需要的东西。”
“从法律角度讲,你现在还是他的合法配偶,你们的共同住所你有权进入。”方远说,“但从安全角度讲,我不建议你一个人回去。”
“我陪她去。”林哲站起来。
“那好。”方远点头,“你们现在就去。传唤的时间最长不超过十二个小时,必须在陈建国出来之前完成。我会通知孙警官,让他们在那边给你们提供必要的协助。”
二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城东的半岛花园小区门口。
林薇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回过这里了。小区的保安看到她还有些惊讶,但物业那边已经接到了孙磊的通知,没有阻拦。林薇和弟弟走进小区,穿过那个她走了无数次的人造水景花园,来到最里面那栋独栋别墅前。
门禁密码还是她设置的那个——她的生日。输入数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发抖。门锁“嘀”的一声开了。
屋子里很安静。马姐昨天刚打扫过,地面一尘不染,家具也擦拭得光亮。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有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檀木香薰味道。
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六十寸的液晶电视,墙上挂着陈建国公司年会的合影照。一切都光鲜亮丽,像一个幸福家庭的模板。
但林薇知道这些光鲜下面藏着什么。那个水晶吊灯,陈建国曾经揪着她的头发把她从灯下拖过去,她的头皮被生生扯掉了一块。那张真皮沙发,陈建国在上面用烟头烫过她。那面浅米色的墙壁,曾经溅上过她的血。
她站在客厅中央,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去书房。”她说。
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不出所料,门是锁着的。电子密码锁,和楼下大门一样的款式,只是密码不同。
林薇站在门前,输入了六个数字:陈建国的生日。锁没有反应。她又试了六个零,还是不行。六个八?也不行。
“姐,你确定他用的还是生日密码?”林哲在旁边问。
林薇想了想,重新输入了一次。这次是陈建国母亲的生日。她只听陈建国提过一次,说母亲生日是八月十四。但具体年份她不确定,只能试一个大概的数字。锁发出了“嘀”的一声轻响,屏幕变成了绿色。
门开了。
书房里的景象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这间房比林薇记忆中的大了很多——事实上,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间房。以前陈建国在家的时候,这扇门总是关着的。而她被允许进入的次数,三年来不超过五次。
房间大约有二十平方米,一面是落地窗,被厚重的深灰色窗帘遮着。靠墙是一整排书架,上面摆满了书。中间是一张红木大书桌,桌面上有一台台式电脑、一台笔记本电脑、一部看起来有些旧的备用手机,以及一个黑色的保险箱。
“这个保险箱......”林哲走过去,蹲下来查看。
保险箱不大,大约能装下十几本文件袋的大小。同样是电子密码锁,上面有数字键盘。林薇试了陈建国的生日和他母亲的生日,都不行。她又试了公司开业日期、他的车牌号、他的手机尾号,全部不行。
“用你的生日试试。”林哲说。
林薇输入了自己的生日。保险箱“咔”的一声开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的情绪。陈建国用她的生日做保险箱密码——这个男人控制她、虐待她、想要杀死她,却又用她的生日做最重要的密码。
也许对他来说,这两者并不矛盾。控制、虐待、谋杀,都是“拥有”的一种形式。而把她生日设为密码,也是“拥有”的象征。
林薇打开保险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七八个文件袋。她一个一个拿出来,打开。
第一个文件袋里装的是房产证和几份购房合同。除了这套别墅,陈建国名下还有三套房产,两套在本市,一套在邻市。第二个袋子里是公司注册资料和股权证明。天恒建材的股东除了陈建国,还有一个叫“许涛”的人,占股百分之三十。林薇从没见过这个人。
第三个袋子里的东西让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里面是一叠银行流水单,上面记录着一个境外账户和国内几个账户之间的资金往来。每一笔金额都不小,最少的一笔也有三十万。汇款方是一个叫“鼎丰投资”的账户,收款方则是一个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离岸公司。流水单的最后一页,有人用红笔手写了几行字,字迹林薇一眼就认出来——是陈建国的笔迹。
上面写的是:周,二十万。1/3已付。
“周医生!”林哲脱口而出,“这笔二十万就是给周医生的!”
林薇的手微微发抖。她继续往下看,又看到了几个名字和数字。有“黄德贵”,旁边标注着两百万。有“许涛”,标注着一百五十万。还有几个她没听说过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金额。
“这是他的账本。”林薇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他把每一笔非法支付都记在了这里。”
第四个文件袋里装的是一个U盘和一叠合同。林薇把U盘放在一边,先翻开合同。合同是天恒建材与几家不同建筑公司签订的供货协议。从表面看是正常的商业合同,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上面约定的供货价格明显高于市场价。其中一份合同的背面,同样有人用铅笔写了几行小字:3%返点,已结清。
“围标串标的证据。”林哲说,“这一份合同就够他进监狱的了。”
林薇没有回答。她的注意力被那个U盘吸引住了。她拿起U盘,走到书桌前的台式电脑旁,开机。电脑有密码,但她用同样的方法——陈建国母亲的生日——解锁了。插入U盘,打开,里面是十几个文件夹,标注着不同的日期和名称。
她随手点开一个名为“东城项目”的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扫描件:政府工程的招标文件、天恒建材的标书、还有几封与招标方工作人员的邮件往来。从邮件内容来看,天恒建材的标书在开标前就已经被泄露给了招标方,而招标方也相应地给了天恒建材“特殊照顾”。
她点开另一个名为“鼎丰”的文件夹。里面是更多银行流水和一份类似账本的文件,记录着天恒建材向鼎丰投资借入高息贷款的明细。但奇怪的是,这些贷款的出借方和收款方经常是同一批人,只是经过了几个境外公司的中转。看起来像是在用贷款的名义进行洗钱。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最后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周”。
林薇点开它。
里面只有两个文件。一个是一份转账记录的截图,显示二十万元从陈建国的一个私人账户转到了一个境外账户。转账备注写的是“咨询服务费”。另一个是一段聊天记录的截图,对话双方的头像分别是陈建国和一个林薇不认识的人。对话时间是她入院的第二天。
内容是:
“老周搞定了吗?”
“搞定了。他同意了。”
“他说怎么做?”
“减少药物,加大镇静剂量。大概三到五天,自然衰竭。查不出来。”
“尾款什么时候付?”
“事成之后。他跟我要二十个,我谈到十五加五,预付五个。”
截图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薇盯着屏幕,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这不仅仅是证据了,这是铁证。陈建国自己把这些对话截了图保存下来,说明他也在防备着对方——或者说,他在为将来可能的翻脸做准备。
“这个傻子。”林哲看着屏幕,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他居然把这些东西都存下来了?”
“他不是傻。”林薇的声音很轻,“他是有恃无恐。在他眼里,我永远不敢进这间书房。就算我进来了,也打不开他的保险箱。就算我打开了,也不懂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就算我懂了,也不敢拿它们做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在昏暗的书房里扫了一圈。墙上的书架上,除了那些精装书,还摆着几尊佛像和貔貅。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陈建国的合影。那时候她笑得还很天真,完全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
“他从来没把我当回事。”她站起身,拔下U盘攥在手里,“这三年,我在他眼里就是一个会说话的家具。一个可以随时摔坏、随时修理、随时扔掉的家具。”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这间书房最后一眼。
“现在,这件家具要亲手送他进监狱了。”
两人离开半岛花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林薇站在小区门口,给孙磊打了个电话,说有重要证据需要当面转交。孙磊说他在刑侦支队等他们。
四十分钟后,林薇和弟弟走进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大门。孙磊在接待室等着,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
“找到了什么?”
林薇把U盘和那叠银行流水单放在桌上:“陈建国书房里的。里面包括他和周医生交易的聊天记录截图、银行转账记录,还有其他一些——围标、洗钱、向政府工作人员行贿。”
孙磊拿起U盘,表情变得极其严肃。他没有多问,直接叫来了技术科的同事,把U盘拿去分析。二十分钟后,技术科的人回来了,在孙磊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孙磊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林薇。
“林女士,我必须要告诉你一件事。”他的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郑重,“你提供的这个U盘里的内容,不仅仅是陈建国个人犯罪的证据。按照里面涉及的内容,这已经足够立案调查一个涉黑涉恶的犯罪团伙了。”
“什么?”林哲脱口而出。
“鼎丰投资背后的实控人,早就在公安部的扫黑除恶名单上了。陈建国和他们有深度关联,而你们提供的这份银行流水和聊天记录,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最完整的证据链。”孙磊站了起来,“我之前跟你说,有些事要等时机到了才能告诉你。现在这个时机到了。”
他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老郑”。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孙磊介绍说是负责专案组的郑队长。
郑队长跟林薇握了握手,开门见山地说:“林女士,接下来我要说的话,请你严格保密。陈建国目前还在传唤阶段,我们暂时会以故意伤害罪的嫌疑对他进行刑事拘留。但在你提供的这份新证据的基础上,我们会同步启动涉黑涉恶专案调查。这个案子接下来的走向,可能会比你们想的要大得多。”
“那周医生的车祸......”林薇问。
“也在调查范围内。”郑队长说,“结合陈建国聊天记录中‘事成之后付尾款’的内容,我们有理由怀疑周医生的死与该案存在关联。但这一点还需要更多证据。”
林薇沉默了。她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些从书房里带出来的文件袋,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三年前她嫁给陈建国,以为自己是在嫁入幸福。三年后她坐在这里,手里攥着能把他送进监狱的铁证。
命运真是讽刺。
“林女士。”郑队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今天代表专案组,正式向你发出邀请:你愿不愿意作为特情人员,继续协助我们的调查?我们需要你对陈建国及其关联人员的了解,来完善整个案件的证据链。当然,你的安全将由我们全程保障。”
林薇抬起头,看了看弟弟。林哲的目光里满是担忧,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她又看向方远,方远对她点了点头。
“我愿意。”她说,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他不能再害人。”
从刑侦支队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城市的上空飘着薄薄的云层,月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地上的水洼照得发亮。林薇和弟弟并肩走在街上,都没有说话。
“姐。”林哲先开口了,“你说这一次,真的能把他送进去吗?”
“不知道。”林薇诚实地说,“但至少我们有证据了。不管他请多好的律师,不管他有多少关系,这些白纸黑字的东西,他赖不掉。”
“你怕吗?”
林薇停下来,看着远处街灯下空荡荡的路面。一阵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动了她的发梢。
“怕。”她说,“但不是以前那种怕了。以前的怕是他在打我而我无处可逃的那种怕。现在的怕,是站在悬崖边上往前看的那种怕——你不知道跳下去是粉身碎骨还是飞起来,但你知道你必须跳。”
她转过身,看着弟弟。
“小哲,谢谢你。如果这次没有你,我可能现在已经死了。”
“别这么说。”林哲的声音有些哽咽,“姐,我欠你的。”
“你欠我什么?”
“我欠你很多。从小到大都是你在照顾我,我连你挨打了都不知道。我在深圳三年,每次你跟我说你过得很好,我就真的以为你过得很好。”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把眼睛,“我是个混蛋弟弟。”
林薇伸手抱住了他。就像小时候他摔倒了,她把他扶起来时那样。
“你不是混蛋。”她轻声说,“你是赶了上千公里回来救我的英雄。”
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铺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远处城市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着,像一颗一颗不眠的眼睛。
夜色浓重,但天快亮了。
第九章 审判
陈建国被刑事拘留的消息传开后,整条街道都炸了锅。
最先打电话来的是陈建国的母亲。老太太在电话那头的哭喊声大得林薇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她骂林薇是“白眼狼”,是“害人精”,说她儿子那么好的一个人被她害进了拘留所。林薇安静地听完,说了一句“阿姨,您儿子做了什么您以后会知道的”,然后挂掉了电话。
然后是各路亲戚朋友。陈建国的表姐、堂兄、生意伙伴,轮番打电话来,有威胁的,有劝说撤案的,有打探情况的。林薇把手机关了,只留了一个新号码,只告诉弟弟和方远。
母亲那边也没能幸免。陈建国的母亲跑到林家老小区闹了一场,拍着门骂她“养了个不知好歹的女儿”,被邻居报了警。老父亲气得住进了医院,血压飚到一百八。林薇让弟弟回去照顾父母,自己一个人在康复中心附近的出租屋里待着。那是方远帮她找的房子,地址只有四个人知道。
最难熬的是第三天的晚上。
孙磊打电话来,说陈建国被取保候审了。理由是“证据尚需补充调查,犯罪嫌疑人不具备社会危害性”。林薇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别担心。”孙磊在电话那头说,“取保候审不意味着他不会受到法律制裁。现在我们手里有你提供的证据,专案组的调查也在同步推进。他现在的取保,只是暂时的。”
“他是不是找了人?”林薇问。
孙磊沉默了片刻:“陈建国在本地的关系网确实很广。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一次他捅的篓子不是一般的关系能兜得住的。你现在要做的,是安下心来等。”
林薇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十二月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像一只只枯瘦的手。
取保候审。陈建国可以出来了。这意味着他又可以自由地走动,打电话,联系人了。虽然取保期间他不能接触她这个被害人,但天知道他会不会遵守。他那种人,从来就没有把规则放在眼里过。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凌晨一点了。她起来把门锁检查了三遍,又把窗户都关紧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缝隙。
然后她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盯着那扇门。
这是三年来的老习惯了。每次他打完她,她都会这样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在黑暗里看着门。因为不知道下一秒钟门会不会被踹开,他会不会又冲进来。这习惯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头里,擦不掉也改不了。
门没有被踹开。
但电话响了。
新号码,只有四个人知道。她接起来,听到一个让她浑身血液倒流的声音。
“薇薇,睡了吗?”
陈建国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那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他没有买通医生要杀她,好像他没有在那个ICU病房里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完美的结局”。
林薇的手开始发抖,但她没有挂断。
“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的?”她的声音努力保持平稳。
“这个不难查。你妈告诉我的。我去看望了你爸妈,带了些营养品。你爸血压高,我给他送了些好药。”陈建国的声音轻描淡写,“薇薇,你别这么紧张。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跟你聊聊。”
“我们没有什么可聊的。”
“怎么会没有呢?”他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林薇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我夫妻一场,就算缘分尽了,也该好聚好散。你这一下子把我送进局子,有点太绝了吧?”
“你当初要把我从这个世界送走的时候,不绝吗?”
陈建国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语气里那层温和的伪装已经裂开了,露出了下面冰冷的、令人胆寒的东西。
“薇薇,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找了个律师,找了个警察,找到了我书房里的东西,就以为能扳倒我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太小看我了。我能在这一行混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劝告。你把案子撤了,我们协议离婚,我该给你的补偿不少你的。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之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他顿了顿,“但是如果你非要一条道走到黑......”
他没有说完,但林薇听懂了。
“你再打电话来,我就把这个号码交给警方。取保期间威胁被害人,应该够你回去蹲着了吧?”
陈建国在电话那头笑了。那笑声很轻很轻,像是蛇滑过落叶的声音。
“行。那我等着。”
电话挂断了。林薇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四个字,后背的冷汗已经把睡衣浸透了。她立刻拨了孙磊的号码。
“孙警官,陈建国刚才打了我新号码。他知道我住的地方吗?他说他去看了我父母,从我妈那里拿到的号码。他还在电话里威胁我,说让我撤案,说不撤案就——”
“别慌。”孙磊的声音很镇定,“他具体说了什么?有没有明确的威胁性语言?”
林薇把对话复述了一遍。孙磊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说的很狡猾。这些话可以解释为劝告,而不是威胁。在法律上很难构成‘威胁被害人’的行为。”孙磊说,“但他违反取保规定接触你,这个是确凿的。我这边会记录在案。另外,你父母那边的安全,我们也会安排辖区派出所加强关注。”
“孙警官。”林薇的声音微微发颤,“他真的会对我父母下手吗?”
“可能性不大。现在他是取保期间,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直接导致取保撤销。陈建国不是傻子,他不会在这个节点上犯低级错误。他给你打这个电话,目的就是让你害怕,让你乱了阵脚。你越怕,他就越有空间操作。”
“那我该怎么办?”
“做好你该做的事,等我们的消息。”
林薇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慢慢把身体蜷缩起来。她知道孙磊说得对,但她就是忍不住害怕。那种恐惧不是理性的东西,它长在骨子里,是三年的暴力一点一滴养大的。光陈建国的声音,就足够让她整个人坠回那个黑暗的深渊。
但那深渊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是一个人困在里面,现在她身边有人。弟弟,方律师,孙警官,马姐,秦医生。她不是一个人在对抗那个魔鬼。
她就这样抱着膝盖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东方已经泛出了鱼肚白,一丝微弱的金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小片耀眼的光。
漫长的一夜过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专案组的调查范围逐渐扩大。黄德贵首先被抓获,在他的娱乐场所里搜出了大量管制刀具和几本秘密账本。鼎丰投资的实控人也在邻省落网,警方从他家里搜出了和陈建国公司往来的完整财务记录。紧接着,天恒建材公司的财务负责人马经理被带走调查,她很快就交代了协助陈建国做假账、洗钱的事实。
那张网越收越紧。
十二月中旬,检察院正式对陈建国批准逮捕。这一次不再是取保候审,而是实打实的刑事拘留。孙磊打电话告诉林薇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轻松。
“林女士,批捕了。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洗钱罪、行贿罪,五项罪名。这回事大了。”
林薇握着手机,鼻子突然一酸。
五个月前的那个夏天,她躺在ICU的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听着那个男人和医生讨论如何让她“安静地走”。那时候她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连一滴眼泪都没办法让别人注意到。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现在,那个人被戴上了手铐,关进了她曾经以为永远也关不住他的铁门里。
“谢谢你,孙警官。”
“不用谢我。”孙磊说,“是你自己救了自己。如果不是你在ICU里动了那一下手指,如果不是你把你听到的真相说出来,如果不是你冒死回去拿到那些证据,这个案子查不到今天这一步。”
林薇闭上眼睛,眼泪滑了下来。
陈建国被批捕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本地媒体做了报道,标题很克制:《本市一企业主涉嫌多项罪名被逮捕》,但底下配的图片是陈建国被押出看守所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黄色的看守所马甲,头发剃短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几个月前那个穿着定制西装、端着红酒杯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薇的母亲在电话里哭了很久。她终于知道了女儿过去三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两口子小吵小闹”,而是真实的、持续的、足以致命的暴力。她在电话里一遍一遍地道歉,说都是她不好,当初不该劝女儿嫁给陈建国,不该在女儿身上有伤的时候还相信那些拙劣的借口。
“妈,不怪你。”林薇说,“我自己也帮着他骗了你三年。我们都被他骗了。”
一月初,陈建国案的预审在市公安局看守所的审讯室里进行。按照程序,林薇作为被害人需要参加一次当面对质。方远问她要不要去,她想都没想就说:“去。”
对质那天是阴天。审讯室不大,中间隔着一道铁栅栏。林薇坐在栅栏的这边,方远和孙磊坐在她身后。栅栏那边是一张铁椅子,陈建国被两名警察带了进来。
他比之前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挂着眼袋,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十岁。但他看向林薇的眼神,还是和以前一样,冷而锐利,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
“林薇女士,陈建国,今天进行的是预审对质程序,请双方如实回答询问。”审讯员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对质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陈建国对大部分指控都矢口否认。他说他没有家暴,林薇身上的伤是她自己摔的。他说他从来没有和周医生合谋杀人,那些聊天截图是林薇伪造的。他说他的公司一切经营都是合法的,鼎丰投资的人只是普通生意伙伴。
但当审讯员把一份份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合同文件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脸开始变色了。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些东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审讯员问。
陈建国的嘴角抽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话:“我要见我的律师。”
对质结束的时候,陈建国被押走。经过林薇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押送他的警察警惕地拉了他一把,但陈建国没有反抗,只是转过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林薇。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他的声音低得只有林薇能听到,“你以前像只兔子一样乖巧。我就喜欢你那样。可惜了。”
说完,他被警察推着走了出去。
林薇坐在椅子上,手心的汗把裙摆都浸湿了。但她没有发抖,也没有低头。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很亮,日光灯把白色的墙壁照得晃眼。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是刚从水底钻出来。
“还好吗?”方远站在她身边,递了一瓶水过来。
“还好。”林薇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手还有些抖,但她站得很直。
“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最喜欢我以前像兔子一样乖巧。”林薇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从那天起,陈建国的案子进入了正式审理阶段。由于案情的复杂性和被告人的拒不认罪,庭审预计会持续相当一段时间。方远说这将是一场漫长的硬仗,但林薇并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
而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第十章 证据如山
预审对质之后,案子进入了检察院审查起诉阶段。方远告诉林薇,陈建国的律师团队请了省城最有名的刑事辩护律师,据说是某政法大学教授,出场费高得吓人。林薇听了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已经不再害怕了。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一定能赢,而是因为她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法律。
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孙磊给她打来电话,说了一个让她始料未及的消息。
“林女士,我们在调查陈建国案的过程中,发现了周医生车祸案的关键证据。”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证据?”
“我们在陈建国U盘的一个隐藏文件夹里,发现了他和肇事司机之间的转账记录。”孙磊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支付时间是车祸发生前三天。转账金额五万元,备注写的是‘运输费’。”
林薇靠在椅背上,感觉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周医生的死果然是陈建国做的。虽然她早就笃定这一点,但当证据真的摆在面前的时候,那种感受还是不一样的。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确认——她曾经的丈夫,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犯。
“肇事司机呢?”她问。
“根据转账记录的信息,我们已经锁定了嫌疑人,正在实施抓捕。不出意外的话,这两天就能有结果。”
两天后,孙磊再次打来电话。肇事司机在邻省落网,对自己受陈建国指使、开车撞击周医生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据他交代,他是黄德贵手下的人,专门负责“处理麻烦事”。陈建国给了他五万块钱和一辆偷来的泥头车,让他在周医生下夜班的时候“制造一起车祸”。
“司机交代的细节和陈建国U盘里保存的信息完全吻合。”孙磊说,“再加上周医生账户上那笔二十万的转账记录,陈建国买凶杀人的证据链已经闭合了。”
“这意味着什么?”林薇问。
“意味着陈建国面临的罪名又多了一项——故意杀人罪。而且是两起。一起是对你,一起是对周医生。”孙磊的声音变得很郑重,“林女士,我现在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陈建国出不来了。”
陈建国出不来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林薇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握着手机,半天没有说话。
“谢谢你,孙警官。”
“这是我们该做的。”孙磊顿了顿,“另外,你提供的那个U盘里除了这些证据以外,还有一些更有价值的东西。专案组已经把它交给了省厅。我暂时不能告诉你更多细节,但可以提前透露一点:这可能是本市近年来破获的最大的涉黑案件之一。”
挂了电话,林薇坐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发现自己正在微笑。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笑,也不是大仇得报的笑。而是一种更平静的、更踏实的笑——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她把一个杀人犯送进了他该去的地方。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这一天本来跟林薇没有任何关系,但日历上的红心提醒着她,三年前的今天,陈建国在玫瑰和红酒的簇拥下向她求婚。那时候的她站在精心布置的酒店套房里,被烛光晃花了眼,流着幸福的眼泪说了“我愿意”。
三年后,她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攥着一份起诉书。
今天是陈建国案第一次开庭的日子。一大早,方远就开车来接她。林哲也来了,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神情严肃。母亲本来也要来,被林薇劝住了。她不想让母亲在法庭上看到那些血淋淋的证据。
法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有举着手机的路人,还有几个林薇认得的熟面孔——陈建国的表姐、堂兄,以及公司里的几个员工。他们看到林薇,有的投来敌意的目光,有的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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